赵四海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衣襟上迅速洇开的、刺目的暗红色。
那红色迅速变黑,变冷,和周围的灰土混在一起。
他感觉力气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远处山谷的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破旧衣衫猎猎作响。
窑炉的余温还在,却暖不了他冰冷的身体和同样冰冷的心。
他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仰面朝天,重重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视野的边缘,那堆失败的琉璃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而嘲弄的光。
赵四海的手指抽搐了两下,最终无力地摊开,掌心向上,沾满了灰土和未干的血迹。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四海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是刺骨的寒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才是浑身的酸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人用重锤反复敲打过,一跳一跳地疼。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冰冷的棚屋里,身下只垫着薄薄一层干草。
棚屋的门虚掩着,外面天色昏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失败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回,混合着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假的……配方是假的……
他尝试撑起身体,手臂却酸软无力,试了好几次,才勉强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
目光所及,是那堆散落在地上的、丑陋的琉璃碎片,还有角落里那些已经见底的原料袋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仅没烧出琉璃,还把……还把最后一点家底都赔进去了。
不,不止是家底。
赵四海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他挪到墙边,颤抖着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抠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他最后藏着的一点散碎银子和一张地契——祖宅的地契,虽然那破宅子也值不了几个钱,但那是他最后的根。
现在,银子没了,全变成了那堆无用的“雪花石”和那些粗糙的原料。
地契……他记得他为了买那批“西域雪花石”,抵押给了放印子钱的孙老四。
赵四海呆呆地看着空布包,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白痕。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兄长的遗志,输掉了家族最后的希望,输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和全部的身家。
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鲁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就这儿!赵四海那龟孙肯定躲在这儿!”
“孙老四说了,他拿地契抵了三百两,限他三天还,今天正好第三天!”
“妈的,看他拿什么还!人抓不到,就把这破窑和剩下的东西全拉走!”
棚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棍子,眼神凶狠地扫过狼藉的棚屋,最后落在角落里像团烂泥似的赵四海身上。
“赵四海!”横肉汉子走过来,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肩膀,“孙爷的钱,该还了吧?”
赵四海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没说话。
“嗬,装死?”另一个汉子嗤笑,“听说你在这儿捣鼓什么琉璃?东西呢?烧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啊?”
赵四海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那堆碎片。
横肉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嗤笑声:“就这?这他妈是什么?琉璃?我看是狗屎还差不多!就这破玩意儿你还想抵债?”
“连只碗都捏不圆乎的废物!”
“还六元及第的亲戚呢,呸!给祖宗丢脸!”
辱骂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赵四海身上。
他已经感觉不到屈辱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横肉汉子显然没耐心跟他耗,一挥手:“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窑里没烧完的料,能用的工具,全搬走!抵一部分债!”
几个汉子如狼似虎地冲进本就狭小的棚屋,翻箱倒柜,甚至跑到外面的窑炉边去敲打。
赵四海被他们粗暴地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赖以生存的那点破烂,被一件件搬走。
连他那套用了十几年、最顺手的窑工工具,也被一个汉子嫌弃地拎起来:“这也算玩意儿?”随手扔到了墙角。
搬空了。
棚屋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冰冷的土墙。
横肉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瘫软如泥的赵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