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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彦升的手在茶碗沿上停住了,一时间眉头紧皱。
他是个务实的人,他做过十年押司,十年录事司孔目官,经手过无数文书底册,见过官场上各种把戏,却从没碰过这种要命的局面。
数百上千贼寇在县境里藏着,这跟什么钱粮账目对不上可是两码事。
他端起碗又搁下,指节敲在桌面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知道了贼寇藏身之地,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立即通知巡检使和兵马都监!”
“州衙那边也要行文。咱们鄄城县衙上下人等的职责是守好城池,不要被贼寇混进城来。”
他朝李沆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明府,下吏以为,城北和城南两个城门暂时封死,只留城东城西通行。”
“城门守卫加倍,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仔细盘查。带大件行李的、骡马车厢的、脸生的、结伙的,一概拦下。宁可误了行商和百姓生计,也不能放一个贼人混进来。”
严世忠坐在冯俭下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抓着膝头衣料,勒出几道深褶。
他听顾彦升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翕动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顾县丞说得对,城门必须封。不,全封了更好!四门全封,一个人都不放进来,贼寇就进不了城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高了半截,像是找到救命稻草:“明府,下吏这就去工房备料。滚木、石灰、火油、铁蒺藜,全搬出来堆在城墙上。”
“城门洞子用沙袋、原木堵上,留条缝过人就行。他们攻不进来的……”
他嘴唇抖着,嘴角往下拉,眼眶里水汽已经在打转。
张三郎看得直摇头,却也很是理解他。
严世忠是匠户出身,三代人在工房当差,见过最多的争斗是街面上两伙泼皮抢地盘。七八百贼寇攻城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
周全坐在张三郎对面,两只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嘴角抿成一条线,两撇鼠须一动不动,显然是不肯在人前露怯。
“既然提前知道了消息,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股读书人特有的硬气。
“子产治郑,不毁乡校,而民自安。今我鄄城内有近四千百姓,青壮至少一千,与贼寇数量相当,乃至超出。贼寇不擅攻城,以逸待劳,何惧之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当务之急是贴出告示,安民心,聚青壮。各家各户出丁守城,分段御敌。”
“城南归城南,城北归城北,各守各段。再加上城中弓手,外有巡检兵接应,坚守数日,等州衙禁军来援,贼寇自退。”
他说得慷慨,但手指点在案面上的时候,到底是有些僵硬,疼得他一咧嘴。他不像严世忠那样慌得露了底,可这份底气是从书里借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顾彦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回李沆那边:“明府,周押司说的也有道理。但守城之前,先要把码头上的人收进来。”
“城郊各村各庄的百姓,让他们带着粮食物资以村庄结墙拒守,免遭贼寇裹挟。里正村老都要动起来,把妇孺先撤进县城。”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粮仓也要看住。夏税刚入库,加上抄没陈孔两家的钱粮,大半都在县仓里堆着。这些物资若落到贼寇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二堂上乱成一锅粥。
顾彦升在说封城,周全在说守城,严世忠已经站起来又坐下,嘴里念叨着滚木和石灰的数目。
张三郎坐在最末那把椅子上,垂着眼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在座的不是官比他大,就是年资比他深,还轮不到他说话。
冯俭环顾众人,嘴角忍不住露出丝笑意。只是眨眼的工夫,便收了回去,像是水面被风拂了一下,皱出半道涟漪就平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碗,借着碗沿的遮挡把那点笑痕彻底抹平,他再抬头时,脸上的慌张模样只比严世忠略强些。
李沆目光从冯俭脸上滑过去,落在张三郎脸上。
张三郎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又落回去,重新变成那副年资最浅,不敢问事的样子。
李沆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赵瀣坐在李沆左侧,目光一直落在冯俭身上,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从冯俭进门开始,他就在看。
从冯俭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在想。
可他想不通。
冯俭目的到底是什么?
把这些消息摆在台面上,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之前的消息都是错的?
赵瀣的指腹在碗沿上蹭两下,看了眼李沆,见他面色如常。再看了眼张三郎,见他神色自若,便收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