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马汉将来人两只手反剪在背后。
这家伙穿件灰色短褐,袖口裤腿都扎着,脚上蹬一双半旧薄底靴子,鞋头磨得发白,倒是还没露出脚趾头。
张三郎看了那人一眼,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来了。
正是县衙弓手小赵,赵三有。
那个在户房杂给簿上挂过“巡夜加给”的人。
那个他早就记在本子上的名字。
张三郎怀疑他是冯俭的人,“赵三有,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朝和马汉见张三郎又认识,手底下松了松。
赵三有没急着直起身,反而蹲在地上,先扭了扭被按得酸痛的肩膀,又抬手抹了把脸上蹭的灰尘汗水。
他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笑,跟他平时打盹的模样大不相同,嘴角咧得开了些,露出半截牙齿,“做什么?自然是做了……你张押司!”
话音还没落地,他右手往靴筒里一探,抽出根细长匕首。
匕身窄而薄,没有护手,柄上缠着灰布条。
他握匕首的手法很熟,拇指压在柄端,食指贴着刀身侧面。手腕一翻,匕首直奔张三郎咽喉扎过去。
张三郎大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连忙往下一矮。
奈何,他终究是文吏,只凭身体本能躲避,到底不如赵三有蓄意刺杀来得快捷。
危机中,张三郎猛抬胳膊挡了一下,匕首仍是扎在脑门上,他只觉得一阵剧痛从眉心炸开,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背砸在青砖地上。
站在他身后的吕三宝,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见张三郎被刺倒,不由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整个人扑在赵三有身上,双手抱住赵三有握匕首那条胳膊,想也不想拿头便往他脸上就撞。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额角连续狠狠磕在对方面门,赵三有来不及反抗,鼻梁就已经被撞歪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鼻血糊了一脸。
赵三有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三下,但他胳膊被吕三宝箍住了,匕首甩不脱。
他情急中将匕首扔出,换左手接住,朝吕三宝肋下捅过去。
吕三宝虽然狂怒,却早感觉到变化,连忙偏了下身子,刀尖擦着他肋骨划过去,在衣料上豁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皮肉。
王朝马汉已经扑上来了。
王朝从后面抱住赵三有的腰,两条胳膊箍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拉。赵三有被勒得往后退了半步,马汉擒住他握匕首的左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赵三有闷哼一声,匕首脱手,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
他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来,像是肩膀脱了臼。
王朝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后腰。
赵三有脸贴着地,血从鼻子里淌出来,洇在青砖缝里。
吕三宝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揪住他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赵三有眼角已经肿了,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吕三宝通红的眼睛,狰狞的表情。
“三宝。”张三郎声音传来,带着气喘,“留……留活口。”
吕三宝此时已经提起拳头狠捶了三记,听到张三郎的声音,连忙停了下来。
他从赵三有身上翻下来,连滚带爬挪到张三郎身边。
张三郎半躺在地上,血顺着额头淌下来,沿着鼻梁分了两股,一股往左眼角淌,一股往右嘴角淌。
不过血出的不多,此时已经流得慢了。
他眼睛还能睁,但眨得很慢。
两只手摊在身侧,手指蜷着又松开。
吕三宝跪在他旁边,身子抖得像筛糠,“家主!家主你怎么样?”
张三郎喘了口气,“好像没事。就是感觉有风往脑袋里钻……呃,应该死不了。”
他偏过头朝王朝马汉方向扬了扬下巴,“把此人拖到东厢廊下去。”
赵三有两手都被卸了,耷拉着像两根软面条,被拖过门槛的时候肩膀磕在门框上,整个人歪了一下。
他又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淌到领口,在下巴上挂了道深色的血线,“张押司运道不错。不过你也莫要高兴,嘿嘿嘿……”
张三郎挣扎着起身,在吕三宝的搀扶下跟着进了院。
此时,院子里的人已经全被惊动了。
周安听到院门外的惨叫,第一个跑出来。刚跑到廊下,一眼看见张三郎额头上翻着一道口子,血淌了小半张脸,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脚底下像灌了铅,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被拖在地上,满脸被鲜血尘土糊住的赵三有。
他被王朝马汉反扭着胳膊拖进来,鼻子歪着,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却还在笑,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周安终于喊出了声,“张三叔!”
这一声带着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