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低着头,蜷缩在船舱里,听着子弹打在船体上发出的叮当声,感受着每一次爆炸带来的剧烈颠簸。
终于,第一批登陆部队快抵近岸边。但日军炮火非常凶猛,那些150毫米榴弹炮调整了射击诸元,将火力集中在水线附近,形成一道密集的弹幕。冲到前面的登陆艇、履带登陆车队只得停在水线附近,立即打开挡板先卸人抢滩。液压门缓缓放下,像一座座通往地狱的桥梁。持着各种武器接受过两栖战专项训练的陆战队士兵下饺子般前仆后继跳到齐腰深的海水中——海水是温暖的,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咸腥,但士兵们顾不上这些。他们背着沉重的装备,步枪高举过头,弹药袋在胸前晃荡,顶着密集炮火迅速涉水向海滩突进。子弹在海面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水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炮弹在水中爆炸,将整班的士兵掀翻,鲜血染红了浅滩。
在一发接一发的照明弹映照下,经过二十分钟的强行登陆,已有8000余名美军冲上海滩。他们趴在沙滩上,在日军机枪的火鞭下寻找着任何可以掩护的凹坑、弹坑或礁石。冲锋至前试图阻击的日军大都被歼灭——那些冲出掩体的日本士兵在美军舰炮和空中火力的联合打击下,像稻草人一样纷纷倒下,尸体在海滩前的斜坡上铺成一片。但更多的日军从洞穴中涌出,像无穷无尽的蚁群。
虽然登陆部队顺利上岸,但海滩上同时堆积了大量人员和太多物资——登陆艇、履带车、弹药箱、医疗包、通讯设备,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玩具,在狭窄的滩头上挤成一团。加之日军火力点大都隐藏在洞穴内并未受过多压制——那些洞穴的入口经过精心伪装,从海上几乎无法发现,航空炸弹和舰炮炮弹很难直接命中。持续猛烈轰击着滩头——****在人群中炸开,将刚刚冲上岸的士兵重新抛回海中;机枪子弹像镰刀一样收割着生命。美军未能抢占到滩头前方约两公里的丘陵地带——那里是日军的第二道防线,是控制整个海滩的制高点。难以形成有效防御态势,士兵们像一群被钉在沙滩上的标本,暴露在日军炮火威胁下。处在日军炮火威胁下,一时间伤亡很大——海滩上到处都是哀嚎的伤员,白色的绷带被鲜血浸透,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红色。只得竭力守住海滩就地挖掘工事与日军展开攻防激战——士兵们用头盔、用刺刀、用双手在沙土中挖掘散兵坑,沙土因为潮湿而沉重,每一铲都耗费着宝贵的体力。
当下暂负责守备塞班岛的日军主官是第31军第43师团师团长斋藤义次中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人,面容清癯,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眼神中带着一种疲惫而固执的坚毅。这会他紧急赶到塞班岛北端山崖下方洞穴中的海军中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向名义上的总指挥南云忠一报告。那洞穴位于悬崖下方,入口狭窄,内部却宽敞深邃,像一座天然的地下宫殿。洞壁上挂着地图和天皇的御真影,马灯在空气中投下摇曳的影子。
军长小畑英良去了关岛视察未归——那位军长在关键时刻的缺席,像一种命运的嘲弄。美军正大举来袭,请南云忠一主持大局。斋藤义次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急促,军靴在洞穴的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可惜,经历中途岛海战失利后承受了太多指责压力的南云忠一早已心灰意冷。那位曾经率领航母舰队偷袭珍珠港、又在中途岛一败涂地的海军中将,如今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坐在洞穴深处的椅子上,面容消瘦,眼神空洞。基本不怎么过问塞班岛的防御部署——那些工事、那些部队、那些作战计划,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延缓死亡的仪式。
“你们的小畑军长怕是回不来了,如何对付来袭美军就交给斋藤将军你去指挥吧。“南云忠一听完汇报,冷冰冰地告诉斋藤义次。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像一位已经宣判死刑的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看着斋藤义次默然无语向自己行了个鞠礼,准备转身离开——那鞠礼带着一种日本军人特有的、近乎悲壮的恭敬,像一位弟子在向即将永别的师父告别。南云忠一想了想,叫住他再补充道:“我会请大本营尽快调兵增援,请斋藤君坚持奋战到底。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与塞班岛共存亡。“那“共存亡“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洞穴的空气中。南云忠一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解脱的平静,像一位终于放下重担的旅人,准备迎接最后的安息。
斋藤义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出洞穴。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东方的海平线上露出一道惨白的晨曦,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增援不会来,知道塞班岛的命运已经注定,知道“奋战到底“意味着什么样的结局。但作为军人,他没有选择,只能回到自己的指挥所,下达那些将更多士兵送上死路的命令。而在海滩上,美军的登陆仍在继续,更多的登陆艇从运输舰上放下,更多的士兵跳入海中,更多的鲜血染红了太平洋的波涛。这场战役,这场被史称为“太平洋上的绞肉机“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