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春,上海。
张振勋坐在外滩一家西式饭店的二楼包厢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英汉对照的协议书,纸张挺括,印刷精美,每一处条款的间距都留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底部的几行小字上,那几行字用的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像是被刻意缩小的,藏在整份文档的角落里,等着某位粗心的签署人一笔带过。
窗外的黄浦江上船来船往,汽笛声此起彼伏,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被削弱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包厢里另外坐着三个人——两个金发碧眼的银行团代表,一个穿着西装的华人翻译。那两位洋商正在用法语低声交谈,偶尔看一眼张振勋,又转回视线去继续他们的对话,像是他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为一份已经被计算好了价格的合同。
张振勋太熟悉这类合同了。晚清九百多公里铁路,近八成靠借外债修筑,而每借一笔,路权便流失一分。他本人就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粤汉铁路筑路权原本给了美国合兴公司,1905年经三省绅民力争才以高价赎回,改由商民集股自办。可十年不到,1911年盛宣怀宣布“铁路国有“,转头就将粤汉、川汉两路以六百万英镑抵押给了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将中国绅民辛辛苦苦筹集的血汗钱一笔勾销。武昌城里枪声一响,清朝倒了,可那些借款合同上的印章还盖在那里,像一茬茬割不尽的野草,翻过一页民国,又长了出来。
张振勋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小字,手指在纸面上缓慢地划过,一字一字地念完了。然后他把协议书合上,抬起头来。
“这条。”他指着第三页底部的那个位置,“谁写的?”
翻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两位洋商,然后说:“这是惯例条款,张先生。铁路建成后,管理权由借款方监督,运营利润优先用于偿还本息——”
“我问的是,‘监督’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张振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是派人来查账,还是派人来管调度?是用你们的人,还是用我们的人?利润分配比例是多少?年限多久?”
翻译把他的话用法语转述了一遍。左边那位较年长的洋商放下酒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口了:“张先生,这些细节都是标准的。任何国际铁路融资项目都包含类似条款。您不必担心,这只是为了保障投资安全——”
张振勋站起来。他的手没有拍桌,可他把那份协议书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一件已经被他决定不再使用的东西。“标准条款,是对标准国家用的。”他看着那位洋商的脸,“你们的标准条款,写在上面,我看到了。可你们没有写在上面、打算在签字之后才拿出来用的那些条款,我也看到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眉心。“我在这里看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一步,停下来,侧过头说:“这是中国人的铁路。凭什么让洋人说了算?我不签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伴随着他前行。他走过那些镶着铜质把手的实木门,走过那些悬挂着油画和壁灯的墙面,直到他推开饭店临街的大门,走到外滩的马路上,春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在他的脸上。
他站定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间包厢里存留的气味从肺叶里全部换掉。然后他朝着停在街边的车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码头到了。十六铺一带桅杆如林,苦力们光着膀子扛货,号子声此起彼伏,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但张振勋的车没有停在那片嘈杂的公共泊区,而是绕过码头腹地,沿着铺了碎石的路面一直开到最东端的一座小型栈桥前。栈桥尽头泊着一艘通体漆成深栗色的中型客货两用船,船身修长,船艏一侧的舷板上用金漆描着两个字——
“裕和“。
这是张振勋的私人船只。船出了吴淞口,黄浦江的浑水渐渐被东海的碧蓝替代。张振勋站在船艏的甲板上,一手扶着栏杆。海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白了一半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也不去拢。
张彬郎端着白瓷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和两只小茶杯。他把托盘搁在躺椅旁边的小木几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父亲手边,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栏杆边上,海鸥在船艏上方盘旋,翅膀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爸,那份协议书的副本,我能再看一遍吗?“
张振勋望向身旁的躺椅,指着椅上的公文包。张彬郎走过去,把协议书拿了出来,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封面——深蓝卡纸,烫金字,那枚纹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湖广铁路续借款合同草案“。然后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号较小的条款下面划过去,来回划了两遍。
“这些字比正文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