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达笑道:
“你啊,就是嘴硬。等池子回来,看他自己怎么说。”
刘梅沉默片刻,道:
“他怎么都行,我不压他。”
屋外,风卷着碎雪掠过胡同。
年还没过完,四九城的日子照旧往前走。
---
“呜呜呜……”
三天两夜后,正月十四,从东北开往平京的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到站。
进了山海关,就能明显觉出荒野上雪层的变化。
东北的大雪厚如被,进关之后几乎是陡然降下来,薄得像一层毛毯。
可即便如此,也比前三年强得多。
前三年的冬天,田地里的雪压根存不住,星星点点,东一块,西一块,斑秃似的。
旱情是真的在退了。
卧铺车厢里,张池将祝味菊的《伤寒新义》合上,揉了揉眉心。
对面铺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路上看了他好几回,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搭话:
“小同志,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
从上车看到现在。”
张池把书皮亮给他看,笑道:
“祝味菊的《伤寒新义》。”
中年人“哟”了一声,道:
“温补派的那位?
我听说过,说他是第一个主张中医改革的人。”
张池点头道:
“是。他先学中医,后东渡日本学西医,回国又重拾中医,算是真正学贯中西。
他讲要发皇古义,必须融会新知。
这话我极赞成。”
中年人来了兴致,探身道:
“那你这趟去大庆,是给工人看病去了?”
张池道:
“是。那边冷,外地去的工人家眷多,水土不服的不少。”
中年人感叹道:
“你们这些大夫不容易。
我原想着东北苦,谁知道那边的油田反倒是最不缺粮的地方。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张池笑道:
“国家把好东西都往那儿堆,自然就富。
哪里要紧,哪里就先顾上。”
中年人点头,又问:
“你这么爱看书?
我那小子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功,我也就不操心了。”
张池笑:
“看书是件快活事,不算用功。”
中年人哈哈一笑,不再打搅他,由着他重新把书翻开。
车厢里人声嘈杂,多是一定级别的干部或干部子弟。
一路上也有人搭讪,见他疏远客气,也就各干各的去了。
张池重新把书翻开,心思却已经不在书页上了。
出门这两个月,家里是什么样,他只能靠那几封信去想。
儿子会不会又长高了些,会不会已经能说整句话。
他算了算日子,正月十五,正好赶得上儿子两岁生日。
坐卧铺车的人,岂能没有几分傲气。
站台上人挤人,扛包的、挑担的、抱着孩子往外走的,混在一处。
出站口那排铁栏杆被摸得发亮,上头贴着补票的告示,边角已经卷了。
“六叔!六叔!”
站台上,张池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一阵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扭头看去,二哥家的张域正在出站口附近拼命招手,见他望过去,更是连连挥手。
张域身边,三哥家的张垣一蹦一蹦,大声叫喊着“六叔”。
看到亲人,张池脸上的笑一下就炸开了。
他挥了挥手,拎着行张挤过去。
张域高兴地大声道:“六叔,过年好!”
说着深深一揖。
张垣也咧嘴笑道:“六叔,过年好!”
说着就要往下跪。
张池一把托住他胳膊,笑骂道:
“多大的人了,还来这套?”
张垣梗着脖子道:
“奶奶说了,六叔回来必须磕。”
张池笑眯眯地道:
“平身平身。奶奶还说什么了?”
张垣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道:
“奶奶说,六叔要是不让磕,就是在外面学了坏规矩。”
张池哈哈大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张池问张域:
“怎么把小十四也带来了?
火车站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儿。”
张域开玩笑道:
“十四是家里最赖的,让他来祸祸人贩子也好。”
张垣压根不怕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撇嘴道:
“人贩子都快饿得没毛了,谁还偷孩子?”
张池呵呵一笑,道:
“不爱学习的人就是这样,无知自大还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