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一出，自是雷厉风行。

    而此时的内阁首辅府邸，却是愁云惨淡。

    李贤坐在书房的主位上，面色阴沉。

    坐在客座上的王华，更是神色萎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仿佛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

    “阁老……老朽惭愧。”

    王华放下茶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挫败感。

    “那裴渊，简直是个生而知之的妖孽。他那套诡辩之词，句句直戳实务之痛处，老朽引经据典，竟是全无招架之力。”

    “太子殿下年幼，心性未定，如今已被他那套霸道之术所惑。长此以往，国之将不国啊！”

    李贤揉了眉心，心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王公莫要自责。那裴渊行事，本就不按常理。他手里握着大明朝如今最丰厚的财源，皇上对他言听计从。”

    “咱们这般硬顶，终究是落了下乘。”

    李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刚吐绿的老槐树。

    “老夫今日听说，皇上已经默许了裴渊带太子去天津卫巡视。那镇海堡，乃是裴渊一手遮天的老巢。太子若是去了那里，亲眼见识了那些市侩的商贾，血腥的兵将，这心里头，哪里还能容得下圣人之言？”

    王华急得站起身来。

    “阁老，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啊！必须上疏，阻止太子出京！”

    “没用的。”

    李贤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眼神变得深邃而冷厉。

    “皇上铁了心要让太子历练。咱们若是强拦，只会让皇上更厌恶咱们这帮老臣。既然拦不住，那便由他去。”

    “阁老的意思是？”

    李贤走回书案前，提笔在一张薛涛笺上写下几个名字。

    “裴渊自诩能教太子实务。那老夫便从翰林院和国子监中，挑选几名最出色的青年才俊，以东宫侍读的身份，随驾同去天津卫。”

    “老夫倒要看看，他裴渊在那镇海堡里，是不是真如他自己吹嘘的那般毫无破绽。”

    “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或者让太子沾染了不该沾染的恶习，这些侍读便会立刻飞马回京禀报。”

    李贤将那张纸递给王华，语气森寒。

    “到那时，老夫便以此为由，联合天下士林，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这奸佞拉下马！”

    数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正阳门外，一支并未张扬皇家仪仗，却透着森严杀气的车队，缓缓驶出了京城。

    车队前后，皆是身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

    陆铮亲自带队，跨马在前开路。

    而在队伍正中，是一辆由四匹纯黑辽东大马拉着的宽大马车。

    车厢外表看着古朴无华，内里却是极尽奢靡。

    裴渊换上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靠在车厢内柔软的靠枕上。

    他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正襟危坐的皇太子朱佑桢。

    小太子今日也是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

    虽极力保持着储君的威仪，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第一次离开皇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孩童心性。

    在太子的身侧，还局促地坐着两名身穿青袍的年轻文官，正是李贤硬塞进来的东宫侍读。

    他们手捧着圣贤书，正襟危坐。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对面这位恶名昭彰的右都督。

    “殿下，这出了京城，沿途的风光，可比紫禁城里的红墙绿瓦有趣多了。”

    裴渊摇着折扇，挑开马车的窗帘。

    官道上，不时有挑着担子的农夫，赶着骡车的商贩经过。

    道路两旁的农田中，农人们正趁着春耕的时节，挥汗如雨地劳作着。

    朱佑桢凑到窗前，看着外头那熙熙攘攘的景象，忍不住问道：

    “裴太保，王师傅曾说，天下农为本，商为末。可孤看这官道上，往来的商贩倒是比种地的农夫还要多些。这究竟是为何？”

    两名侍读闻言，其中一人赶忙清了清嗓子。

    正欲引经据典地为太子解惑，宣扬重农抑商的大义。

    裴渊却折扇一合，敲在了车窗的窗棂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将那侍读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殿下，您若是听他们背书，这大明朝的底子，您一辈子也摸不透。”

    裴渊放下折扇，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朱佑桢。

    “天下人皆知农为本，那是因为不种地便会饿死。可这世上，光吃饱肚子是不够的。”

    “农夫种了粮食，吃不完，便想换些布匹做衣裳，换些铁器做锄头。”

    “这些东西，地里长不出来，从哪来？只能靠商人互通有无。”

    裴渊拿起案几上的一块精致糕点，递给朱佑桢。

    “殿下，您吃这块糕点。里面的面粉是农夫种的，可这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