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浩荡东去的江水。
千回百转间,悄然洗去了沿途的浮沙。
弹指一挥,距天津卫镇海堡落成,大明水师扬帆出海,已然过去了整整八个春秋。
成化十五年的仲夏。
京城,太师府。
这座占地广阔的宅邸,曾是前朝哪位亲王的旧邸,如今已成了大明朝权力最盛之地的象征。
门前那两尊高大威猛的汉白玉石狮子,在骄阳下泛着冷硬的白光。
门阶被来往拜访的百官踩得锃亮,却无人敢在此高声喧哗。
皆是屏息敛声,恭敬候传。
后院的一处荫凉水榭中。
紫藤花架垂下千丝万缕的绿荫,将毒辣的日头遮挡得严严实实。
裴渊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月白色夏布道袍,正靠在一张铺着凉玉席的湘妃竹榻上。
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随意挽起。
手中握着一卷陈年的道家孤本,看得漫不经心。
八年光阴,在这世俗凡人的脸上,足以刻下风霜的褶皱,染白双鬓的青丝。
然而,时光在这位长生客的身上,却仿佛彻底停滞了。
他依旧是那副俊朗清逸,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与深不可测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眸中的沧桑与幽深,比八年前更甚了几分。
为了掩人耳目,他偶尔会在脸上扑些暗粉,或是故意在朝堂上露出几分疲态。
将那份永葆青春的妖孽感,生生压制成权臣独有的积威与深沉。
如今的他,早已不仅是右都督。
太子太傅,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
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文臣武将眼红到滴血的头衔,如同一顶顶沉重的桂冠。
尽数加诸于他一人之身。
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紫禁城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他裴渊,已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太师。”
水榭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驻。
如今已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的陆铮,褪去了当年的几分毛躁,下颌蓄起了短须,神色沉毅。
他恭敬地垂首,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烫金折子。
“宋尚书那边派人送来的,是皇家商局与市舶司上半年的总账目。请太师过目。”
裴渊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折子接了过来。
当年的落第书生宋寅,如今已然是大明朝最为炙手可热的户部尚书,兼理皇家商局总办。
满朝文武,谁不知这位宋尚书是裴太师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那些由胥吏提拔上来的实务官员,经过八年的历练与换血,早已在六部九卿中站稳了脚跟。
将整个大明朝的钱粮,水利,兵马大权,死死地捏在了这实干派的手中。
裴渊翻开账册,一目十行地扫过。
“白银一千二百万两……南洋香料六百船……西洋自鸣钟,火器图谱若干……”
裴渊合上折扇,轻笑一声,将那账册随手搁在案几上。
“宋寅这账,算得是越来越精细了。大明朝如今这一年的进项,抵得上太祖爷那会儿十年的岁入。”
陆铮在一旁咧嘴笑道:
“太师高瞻远瞩。如今莫说是江南,便是九边互市,那些商贾也是上赶着给咱们送银子。大明的宝船在海上横着走,那些番邦小国,见了咱们的水师旗号,哪个不是服服帖帖的。”
“这等千古未有的盛世,全赖太师一手缔造。”
“盛世?”
裴渊端起一旁的冰镇酸梅汤,浅饮了一口。
目光投向水榭外那高远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
“银子多了,确实能掩盖许多不堪。可这世间的规矩,往往是饱暖思淫欲。这国库的银子堆得像山一样高,紫禁城里的那位,心思便不在凡间了。”
陆铮闻言,神色一凛。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四周,方才凑近说道:
“太师说的是……西苑的那几座炼丹炉?”
裴渊微微颔首,放下玉盏,站起身来。
这八年来,大明朝的疆域在水师的炮火下不断向海外延伸,国库充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成化帝朱见济,这位曾经为了几万两银子跟内阁扯皮的天子,如今成了天底下最富有的君王。
可人一旦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与至高无上的权力,便会生出这世间最贪婪,也最虚妄的妄念。
他想永远拥有这一切。
他不想死。
于是,这位天子不再满足于修建行宫苑囿。
也不再满足于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他迷上了虚无缥缈的仙道,迷上了那些号称能让人白日飞升,长生不老的道家方术。
“备轿吧。”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