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主街的喧嚣，这些深巷之中多住了些天都城的底层修士与凡俗百姓。

    青石板路两侧的房屋略显低矮，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透着昏黄的光。

    偶尔有妇人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嗓音穿透夜风，带着最真切的人间烟火气。

    行至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拱桥前。

    桥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瞎眼老者。

    老者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半截弦的旧琵琶，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琴弦上生涩地拨弄着。

    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透着一股子凄凉。

    “仙人抚顶授长生，谁见白骨筑天门。天河水冷千秋月，饮尽苍生一盏灯……”

    瞎眼老者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嗓音沙哑粗糙。

    路过的行人多是行色匆匆，偶尔有几个修士经过，也是面露嫌恶，加快脚步掩鼻而走。

    李长青在石桥上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

    他缓步走下石桥，来到那瞎眼老者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枚凡俗通用的铜钱，轻轻抛入老者面前那个破了口的破陶碗中。

    “当啷”一声脆响。

    瞎眼老者拨弄琴弦的动作一顿，那双空洞泛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似在辨认来人的方位。

    “客官，这天都城里满地皆是灵石，您掷下一枚冷冰冰的铜钱，可是觉得老朽这曲子，入不得仙家的耳？”

    老者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口黄黑的残牙，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李长青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青衫下摆。

    “铜钱虽冷，却比那些沾着血的灵石干净。老丈这曲子唱得透彻，只是在这神仙府邸般的天都城里唱这等丧气词，怕是容易招来无妄之灾。”

    瞎眼老者浑身微微一震。

    他那双瞎眼仿佛能看透虚空一般，死死地“盯”着李长青所在的方向。

    良久，老者收敛了脸上的自嘲，压低了嗓音。

    “北边的风，最近刮得紧。里头夹杂着旧日枯骨的腥气。客官既是个明白人，这几日的万道法会，还是远远看个热闹便罢，莫要往前头凑。”

    李长青淡然一笑。

    “这风若是真大，躲在角落里也一样会沾上灰。我自看我的戏，那风刮不着我。”

    他并未再多言，手中折扇轻摇，步履从容地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瞎眼老者独自坐在柳树下，枯瘦的手指再次抚上琴弦，口中喃喃低语。

    “又是个不怕死的过客……这中天域的局，可是连天都能瞒过去啊……”

    入夜。

    天都城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这雨水被城池上空的防御大阵过滤，落入城中时，已变得极为轻柔温润。

    雨丝如雾，笼罩在青砖黛瓦之上，平添了几分江南水乡的诗意。

    归尘客栈的后院。

    李长青独坐在一楼雅房的窗前。

    窗棂半开，院中那株老梅树在秋雨的冲刷下，枝干愈发显得遒劲苍黑。

    桌案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旁边放着一壶掌柜送来的温热米酒。

    李长青手中捏着一柄短小的刻刀，正借着昏黄的灯火，在一段顺手从路上捡来的寻常枯木上雕琢着。

    刀锋在木纹间游走，木屑簌簌落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道法自然。

    他雕的，是白日里在风闻阁听说的那位“东胜仙洲剑无痕”的模样。

    虽未曾谋面，但借着那些茶客的描绘，一个傲骨天成，锋芒毕露的抱剑青年形象，已然在木雕上初具雏形。

    “天才总是耀眼的。只可惜，越是耀眼的星辰，坠落时便越是凄厉。”

    李长青吹去木雕上的碎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酒。

    就在此时，客栈外那条幽深的青石板后巷中，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被秋雨的沙沙声掩盖得极好，若非五感远超常人，断然无法察觉。

    李长青雕刻的动作未停，眼眸甚至都未曾向窗外瞥去一眼。

    但他那庞大的神识，却早已如水银泻地般，将巷子里正在上演的一幕看得分明。

    深巷之中。

    一道黑影正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夜行衣，气息紊乱到了极点，左胸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衣襟滴落在青石板上。

    此人赫然有着结丹中期的修为，但这等境界，在这幽巷之中，却如同被猎犬追捕的羸弱羔羊。

    “嗖！嗖！嗖！”

    三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在黑影身后响起。

    那是三名身穿月白色长袍，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具的修士。

    他们脚不沾地，犹如暗夜中的幽灵，身法诡异至极，瞬息间便呈品字形，将那受伤的黑衣人堵在了巷子的死角。

    白袍上，绣着隐蔽的云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