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宗主看着脚边的玉盒,又看了看李长青,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却硬生生地被那股天地威压钉在原地,连反驳的勇气都生不出半分。
李长青不再理会这群人。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翻滚的暗银色葬剑海,亦是面向了这方苍茫的天地。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既然这方天地已经容不下我,我走便是。何必弄出这等风声鹤唳的阵仗。”
李长青仰起头,看着苍穹。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语。
九天之上,那原本晴朗的苍穹,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没有震耳欲聋的雷劫,没有灭世的乌云。
天际极高处,豁然洞开了一道长达万丈的金色裂缝。
一股高贵到了极点的仙界本源之气,自那裂缝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精准地笼罩在了李长青的周身。
这并非天罚,而是这方天地的天道,在用最为隆重,也最为迫切的方式,为这位惹不起的煞星开启飞升的“天门”。
天门大开,仙乐飘飘。
那金色的光柱中,隐隐浮现出一条由白玉铺就、直通九霄的虚幻阶梯。
周遭的海水在这股仙界气息的压制下,瞬间停止了翻滚,平静得宛如一面银色的镜子。
成千上万柄沉睡在海底的古剑,此刻竟纷纷破水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中,剑尖齐刷刷地朝下。
仿佛在向这位即将跨越界域的无上存在,行那最古老的臣服之礼。
沧海剑宗的数千修士,亲眼目睹这等神迹,已然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飞升之景,他们只在古籍中见过,却从未听说过,天道会亲自铺设台阶,恭送一人离去!
光柱之中,李长青的青衫无风自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光柱之外的瞎眼老陈。
老陈孤零零地站在满是剑骸的海滩上,双手紧紧地攥着那把胡琴,空洞的眼眶中已是泪雨滂沱。
他知道,今日这一别,便是真正的仙凡两隔,永生永世,再无相见之期。
“老陈。”
李长青唤了一声。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温润的青色灵光自指尖飞出,落入了老陈的眉心。
“我在这世间走了一遭,掀了棋盘,破了牢笼。但这天底下的红尘大戏,终究还是要由凡人自己来唱。”
李长青看着这位相识于百年前故国的老友,眼中多了一抹罕见的温情。
“方才那道灵光中,有我对此界天地法则的一丝明悟。你拿着它,替我在这东胜仙洲,多看几眼这繁华盛世。”
“若是有那不开眼的宗门敢再欺凌弱小,你便用你的胡琴,替这世道,弹一曲规矩。”
老陈浑身战栗,那股涌入眉心的明悟,让他的音杀剑道在瞬间臻至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化境。
他知道,这是先生留给他在这险恶修仙界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
老者猛地跪伏在沙滩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剑骸之中,泣血高呼:
“老朽陈安,恭送先生!愿先生大道无极,长生自在!”
言罢。
老陈颤巍巍地站起身,将那把破旧的胡琴横在身前,右手稳稳地握住了琴弓。
“咿呀”
一曲《广陵寒》,在这浩瀚的葬剑海畔,再次拉响。
只是这一次,琴声中再无悲凉与凄苦,也没有杀伐与怨愤。
那琴声高亢入云,透着一股大江东去,斩断前尘的豪迈与旷达。
琴音激荡,引得半空中那悬浮的万千古剑,也随之发出一阵阵清越的共鸣。
仿佛在为这位即将踏碎虚空的过客,奏响一曲天地长歌。
李长青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好曲。这杯饯行酒,我便干了。”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起头,将葫芦里仅剩的一口桂花陈酿饮尽。
随后,他随手一抛。
那空荡荡的酒葫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波澜不惊的葬剑海中,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李长青转回身,不再留恋。
他摇开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迈开黑布鞋,踏上了那条由金光与白玉凝聚而成的登天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他不断攀升,下方的东胜仙洲,葬剑海,乃至整个修仙界的大好河山,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急剧缩小。
他看到了万剑阁洗剑峰上,正持剑苦修的剑无痕。
看到了翠微镇红炉旁,挥汗如雨的陆铁匠。
看到了中天域废墟上,正在重建宗门的芸芸众生。
这方天地的因果,那一根根由他亲手拨弄过的命运之线,在这一刻,皆被这登天的阶梯尽数斩断。
“红尘多戏子,我亦是看客。这下界的戏台太小,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