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出来,方志文会怎么对她?
她不敢想。
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包里那个u盘。
银色的小东西,里面存着她七年来经手过的所有“问题”材料的扫描件。
合同的扫描件、验收报告的扫描件、转账记录的扫描件、征地补偿款的原始底账。
每一份都有她签字,每一份都经过她手,每一份都是方志文违规操作的证据。
她是在审计组来之前偷偷拷的。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想留个把柄防身,还是想有一天主动交出去?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插上u盘,点了“全选”,然后“复制”、“粘贴”。
进度条走了大概三十秒,她就从方志文的人,变成了一个“可能叛变”的人。
周敏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u盘。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小小的。
她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
下午两点半,经开区建材仓库。
钱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在微微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额头上不自觉的冒出汗珠。
方志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眯,看起来从容淡定。
但周敏注意到,方志文的两只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审计组来了七个人——孟组长、吴工,还有五个周敏叫不上名字的审计员。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周敏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在方志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和钱程并排。
“钱主任,开门吧。”
孟组长的语气很平淡。
钱程点了点头,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开了,他把铁门往旁边推。
周敏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
这是一个堆满建材的仓库——钢筋成捆地码在左侧,水泥袋摞成小山堆在右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够一个人通过。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的粉尘和金属的锈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刺鼻。
孟组长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钢筋堆放区,蹲下来,抽出一根钢筋,看了看上面的标牌,又量了量直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泥堆放区。
水泥袋摞得很高,几乎顶到了仓库的屋顶。
孟组长站在水泥垛前,伸手撕开一袋水泥的包装,手指伸进去,捻了捻里面的粉末。
他又看了看水泥袋上的生产日期,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周敏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不是自然的、翻看材料时的那种停顿,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之后、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时的那种停顿。
“钱主任。”孟组长直起身,转过身,手里拿着那袋撕开的水泥,“这批水泥的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
钱程愣了一下,走上前,接过水泥袋,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批水泥……是上个月的。”
孟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孟组长,这个……可能是厂家发错批次了。我们采购合同签的是2023年的货,但厂家可能把新批次的货发过来了。”
“一批发错可以理解。”
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程心上。
“你们这个仓库里,有多少批水泥?”
钱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组长没有等他回答,走到水泥垛的另一侧,又撕开一袋,看了看生产日期,递给了吴工。
吴工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孟组长又撕开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每一袋的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不是上个月,就是上上个月,没有一袋是2023年的。
方志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眼睛里的从容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完了。
“钱主任。”孟组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转过身,“你们2023年3月签的合同,2023年3月收到的货。但仓库里的水泥,生产日期全是最近的。那批2023年的水泥,去哪了?”
钱程站在那里,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