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是他在梦里喊娘的声音。
那时候他三岁,冷宫里没有炭,他缩在被子里,冻得发抖。
他梦见娘回来了,站在门口,笑着看他。
他喊娘,娘不应。
他再喊,娘还是不应。
他想跑过去抱住娘,可跑着跑着,娘就不见了。
他醒过来,满脸是泪。
被子是湿的,枕头是湿的,连那堵冷冰冰的墙,都被他蹭湿了一块。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荡开之后,他看见了——
一条河。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的样子。
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大大小小,铺了满满一河床。
河边长着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在风里晃。
风一吹,芦花就飘起来,像雪,又不像雪。
雪是冷的,芦花是软的,软得像娘的衣裳。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胜雪,乌发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是月傀。
因为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里有水,水里有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那东西藏得太深,看不真切。
月傀看着他。
他也看着月傀。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隔着满河的芦花,隔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风。
“你醒了?”月傀问。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芦苇。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月傀。
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白衣胜雪站在风里的样子。
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随时会走。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月傀看着他。
“我一直在这里。”
苏清南愣了一下。
“一直?”
月傀点头。
“从你踩进去的那一刻,我就在这里。”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月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可看不清是什么。
像湖面上有雾,雾散了,可水底下的东西还是看不清。
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窗户上蒙着一层纱,能看见人影,看不见眉眼。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月傀看着他。
“看见你在打架。”她说,“看见你赢了。”
苏清南没说话。
月傀继续说:“还看见你笑了。”
苏清南愣了一下。
“笑了?”
月傀点头。
“笑了。”她说,“笑得很开心。”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刚才和那东西打架的时候,他好像确实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对手的笑。
他很久没那样笑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是吗?”
月傀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湖面上,忽然起了涟漪。
那涟漪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
苏清南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东西,”他问,“死了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
苏清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黑漆漆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那种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没有光,没有风。
可那片虚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趴在那片虚无里,看着他们。
苏清南盯着那片虚无。
盯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月傀。
月傀也看着他。
“它没死。”月傀说,“它死不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月傀看着他。
“因为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