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城西，虎卫军营的马厩。

    恶臭的草料味和马粪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曹范裹着一件单薄的旧袍，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上的积雪与污物。

    曾经手握三百精锐、前呼后拥的虎卫统领，如今却沦落到与杂役为伍，连普通士卒都可以对他投来轻蔑的目光。

    一阵寒风卷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腹中饥饿难耐。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夜巡的小卒快步走过他身边，仿佛是不经意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怀里。

    曹范一愣，那小卒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只是在经过远处的草堆时，脚步顿了顿。

    曹范将手伸入怀中，摸到的，是半块还带着体温的干粮。

    他抬起头，看向那小卒的背影，认出那是昔日自己麾下的一名虎卫同袍。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迅速低下头，快步融入了巡逻的队伍中。

    曹范心中一热，将那半块干粮紧紧攥住。

    他走到那小-卒停留过的草堆旁，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草堆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符——正是那日吕布在鲖阳隘口弹给他的那一枚！

    他猛地将玉符攥入掌心，冰冷的玉石仿佛瞬间被手心的热量烫得滚热。

    他不是忠于谁，也不是想背叛谁。

    他只是，不愿看到一个真正的英雄，被那些阴诡的伎俩屈辱地折断腰脊。

    曹范抬起头，望向鲖阳的方向，

    千里之外，江东，建康楼。

    孙权将手中那卷由胡综快马呈上的《华容义断》初稿重重拍在案上，双目放光，竟是满脸的兴奋与赞叹：“好一个‘我不怕他杀人，也不屑杀他的狗’！快哉！壮哉！昔日我只以为吕布乃一反复无常、唯利是图之小人，今日观其断旗明志，方知何谓顶天立地的真豪杰！”

    一旁的周瑜，临窗而立，白衣胜雪。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被江雾笼罩的北岸，清俊的脸上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主公，匹夫之勇，不足为虑。但一个懂得用舆论和人心来造势的吕布……此人若真能从许都脱困而起，必成我江东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但，也可能是……打破曹操独霸北方之势的，那一把破局之钥。”

    月黑风高，铅云低垂，一场大雪似乎正在酝酿。

    一辆不起眼的油布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混在几辆运送冬菜的牛车中，吱吱呀呀地驶入了盘查骤然森严的许都东门。

    守城的校尉只是草草看了一眼车上盖着的油布，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车厢内，一片漆黑。

    赵累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誊抄了数遍的“华容对话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与紧张。

    他知道，最迟明日早朝之前，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记录，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荀彧、程昱，以及几位汉室老臣的案头。

    一场关于“忠义”与“权谋”的朝堂风暴，已在暗中蓄势待发。

    夜色渐深，许都城内，巡逻的兵甲往来不绝，火把的光亮将一条条街道照得忽明忽暗，肃杀之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丞相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睁开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已然暗流汹涌的都城。

    棋盘已经布下，棋子各就其位。

    所有人都以为，第一声惊雷，将会在明日的朝堂之上炸响。

    但他们都错了。

    真正的风暴，从不屑于遵循任何人预设的轨迹。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朝堂之上时，没有人注意到，在风雪欲来的深夜，许都那高耸坚固的西城墙根下，一道快逾鬼魅的黑影，正借着巡逻队伍交错的瞬间，无声地攀上了一根早已固定好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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