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积疴百载,医灯未熄
嘉靖二十四年的春天,在槐树巷的新叶和满城喧嚣的道观香火中悄然来临。
继录者在诊案前坐着,窗外的槐树正在抽芽。他今年四十七岁,正值壮年。他的面容比沈砚和黄甫都更清瘦一些,目光沉静,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病人说他“听着就让人安心”。他坐在沈砚坐过的椅子上,用黄甫用过的笔,翻着那两册书和那卷继录,把它们视作一份延续,像一棵树的长枝又发出了新芽。他每天清晨开门,傍晚关门,中间坐着给人看病,日复一日。
嘉靖二十四年五月,朝廷下了一道新的诏令:在玄极殿附近再建一座“炼丹阁”,规模比玄极殿小,但更为精工,据说里面的丹炉全部由纯铜铸造,由皇帝亲自参与设计。继录者从街市上听说了这个消息时,没有多说什么。当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朝廷又在兴建炼丹之所。丹药之祸尚未彻底平息,又添新的火源。”
六月的一个午后,一位年轻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进了济世堂。
孩子的面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母亲肩头,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继录者让孩子坐在诊案前的椅子上,先搭了脉——脉细而弱,三部皆虚,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干了气血。
他问那妇人:“孩子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他……他吃了半个月的清心丹。”
继录者看着那孩子:“谁给他吃的?”
妇人低下头:“隔壁的婆婆说那丹药能让孩子长得好,我就……就给他吃了。”
继录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斥责她。他开了一副温和的解毒方子,以绿豆、甘草、山药为底,配了几味扶正的药:“先把孩子带回去,停药。这方子吃七天,七天后再来复诊。”妇人抱着孩子走了,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她的背影在槐树巷的落日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嘉靖二十五年正月,北京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道教法会。据说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在玄极殿前设坛,数百名道士列队诵经,香烟缭绕了三天三夜。继录者在街市上听到人们议论那场法会的盛况,没有多问。那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只写了一句:“皇帝在玄极殿前设坛做法,香烟三日不散。朝政久不视事,丹炉之火愈烧愈旺。”
嘉靖二十五年秋天,他在继录中写道:“嘉靖二十五年秋,因丹药致病者日多。济世堂每日接诊的病人中,约有四分之一与丹药相关。”
嘉靖二十六年夏天,继录者收到了一封信,是赵安的儿子写来的。信中说,赵安在宣府已经去世了,终年八十四岁。他在信末写道:“父亲走之前说,槐树巷那棵老槐树应该又粗了一圈了。请代他向济世堂的先生们问好。”继录者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嘉靖二十六年九月,他整理药柜时,在顶层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旧木匣。木匣很小,打开来,里面是几枚干透的旧铜钱和几片枯黄的槐树叶。他把那些东西放回原处,关好木匣,放回药柜顶层,和那只铁匣并排放着。
嘉靖二十七年春,皇帝在玄极殿中闭关炼丹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据说这次闭关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期间不接见任何人,所有朝政一律搁置。街市上的人们议论纷纷。继录者没有加入那些议论,只是每天照常开门坐诊。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继续翻那卷旧书时,在继录中写了几行字,又搁了笔。
嘉靖二十七年七月,一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那人的官服样式是太医院的,但他没有带随从。他在诊案前坐下后开口:“先生,在下是太医院的医官。宫中近来又有数人服丹后出现不适,太医院用了不少方子皆无效。在下听闻济世堂在丹药中毒方面有独到之处,想请先生提供一些建议。”继录者问:“那些服丹的人,服的是什么丹?”太医院医官说:“是玄极殿中炼制的‘九转金丹’。”
继录者没有多问:“我可以把济世堂的丹药中毒治疗方案整理一份。如果有人需要了解具体用药,我可以把记录册借给你们抄录。”
嘉靖二十七年八月,那位太医院医官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封正式的请求信,请继录者把济世堂的全部丹药中毒治疗记录整理成册,送往太医院存档。
继录者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近三十年来济世堂积累的丹药中毒病例全部整理出来,按照症状分类、用药记录和转归情况逐项编排,又附上了沈砚和黄甫留下的几则相关批注和用药思路。整理完毕后他把册子用蓝布装订好,封面上用端正的墨笔写了四个字:“丹药辨治录”,交到了那位太医院医官手中。医官接过那本册子,郑重地收好,躬身致谢后便告辞了。
嘉靖二十七年冬,皇帝在玄极殿中闭关结束后,身体并没有明显好转。街市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皇帝服丹后出现了严重的幻觉,经常一个人在殿中自言自语。继录者没有去验证那些传言。
嘉靖二十八年春天,一条消息传遍了北京城:有人上书进谏,劝皇帝停止炼丹,被当廷驳斥,发配边疆。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