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钦差抵达青州之前,知州看着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也曾动过开仓放粮的心思。
但他不敢。
其一,州衙的常平仓里本就没有多少余粮,一旦开了个口子,周围几个县的流民全涌过来,青州城顷刻就会被吃空。
其二,关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胡人到底退没退,他一无所知。
青州城里唯一知道底细的,只有挂职主簿的裴青。
裴正剿灭了那支匈奴游骑后,早已秘密传书回族中,只说了一句:“隐患已除,族中宽心。”
而张家那边,也是出奇的安静。
张克让的胞弟张克俭留在城中,不催粮,不发兵,因为张克让自认为握住了裴正“通敌卖国、私放胡虏入关”的死穴,正等着钦差到来,好一击毙命。
世家大族们紧闭府门,知州身为三年一调的流官,本就不是青州本地人,更不愿意为了城外那些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民去蹚张、裴两家的浑水。
几次流民饿急了想冲城门,都被他派兵强行镇压了回去。
既然谁都不想管,谁都不出力,整个青州官场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干耗着。
直到钦差的仪仗进了城。
州衙大堂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钦差坐在主位上,案头上压着张克让之前递上去的奏捷文书。下首站着知州、主簿裴青,以及张克俭。
“张总兵的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大败胡虏,边关大捷’。”钦差声音透着冷意,“可本官这一路走来,遍地饿殍。坊间传闻,雁门关早就失守,胡人长驱直入。到底谁在蒙骗朝廷?”
堂下立刻吵了起来。
张克俭咬定是大捷,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人在边关掣肘、甚至暗通款曲;裴青则面不改色,据理力争,把脏水不着痕迹地往张家克扣军饷上引。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知州端着茶盏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漂浮的茶叶,一声不吭。
钦差听得心烦,一挥手打断了他们:“既然你们说不清,那就速速传令,让张克让与裴正二人,立刻离开驻地,来青州城当面对质!”
“不可!”张克俭和裴青这次倒是出奇的默契,异口同声,“钦差大人,关外胡人虎视眈眈,大将岂能轻易擅离职守?若此时敌军来犯,恐生变故啊!”
钦差冷笑一声,看穿了这两人是不想让主将在别人的地盘上对峙,于是站起身来:“好,既然大将不能轻离边关,那本官就去三十里堡。那里距雁门关不过三十里,总算不上擅离职守了吧?你们两家,各出精锐兵马,护卫本官前去。”
张、裴二人见钦差退了一步,也无法再找借口,只能领命。
两天后,三十里堡。
张克让和裴正几乎是前后脚抵达的。
两方各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将不大的军堡挤得水泄不通。
两军对垒,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正堂内,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克让死死盯着裴正,眼神阴鸷。
他把青州城外这一地鸡毛、数万流民的账,全算在了裴正头上。
若不是裴正丧心病狂放胡人入关,事情绝不会闹到钦差下场查办的地步。
裴正毫不避让地回视,眼神里全是杀意。
如果不是张克让步步紧逼搞针对,非要置他和手下弟兄于死地,他怎么会走这步险棋?
两人大步迈进堂内,一左一右停在案前,几乎同时拱手,准备开口控诉对方。
“钦差大人,末将有……”
“大人,裴正他……”
坐在上首的钦差面无表情,端起茶盏轻轻磕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两人。
“都别说话。”钦差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冷厉,“本官,一个一个问。”
听到此话,张克让与裴正皆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谁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裴将军,且先委屈你到偏堂小憩。”钦差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本官有些话,要先单独问问张总兵。”
裴正心领神会,这是要隔绝二人,逐一过堂了。
他淡淡地瞥了张克让一眼,眼神中透着十足的底气与嘲弄,随即利落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迈出正堂,由衙役领着去了偏厅。
眼看裴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张克让立刻上前一步,急切道:“钦差大人明鉴!末将领兵镇守雁门关数载,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懈怠。历年战功与军政调防,兵部皆有册可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切入正题:“但此次青州之祸,全因裴正私通外敌!他为了一己私怨,竟私自下令从卧牛关口撤防,将大批胡人骑兵放进关内!最可恨的是,他在关内纵容胡人劫掠一空后,又原路将其放出了关!沿途侥幸活下来的流民、服役的民夫,皆可作证!”
钦差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