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素来看不惯元昊年少张狂,嗜杀激进,擅改国策,无视老王的行事风格。
在他眼中,元昊不过是一个未经阵仗,恃狂妄动的少主,胸中只有杀伐戾气,不见半点稳守基业的格局。
故而自元昊暗中筹划金明寨之战,传令横山诸部整兵待命以来,野利荣始终阳奉阴违,消极拖延。
他既不公开违抗王命,也绝不配合元昊的激进方略,始终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这位少主的私自布局,心中笃定。
少年人贪功冒进,此战必败,只需静待其铩羽而归,便可联合诸老臣劝谏老王,收回少主兵权,重归隐忍守成的旧策。
此刻,盐州藏兵大营之中,元昊目光阴冷,望着帐内河西军司的一名小校。
身侧亲将低声劝道。
“少主,野利都部署迟迟不调诸部兵马,分明是不服节制,刻意推诿,如今金明寨守备空虚,良机天赐,若是等待各部集结,恐延误战机,夜长梦多,不如暂且搁置各部,由我铁鹞子独自破寨!”
元昊微微摇头。
“铁鹞子是我嵬名王族的心腹精锐,也是日后立国称霸的根本底气,其中大部分还是各部权贵之子,不可轻易耗损于坚城之下。”
“野利荣恃老自重,不服我令,既然他不愿调动诸部,那便让他本部先行。”
他当即传下将令,不调横山中小部族,不征杂蕃辅兵,只单方面传令野利荣,命其即刻率领本部横山步跋子,先行开赴金明寨河谷,试探城防虚实,袭扰寨墙,撕开第一道缺口。
这道军令,暗藏两层深意。
其一,以官方军司号令施压,逼这位老宿将不得不动,若再推诿避战,便是有了拥兵自重的嫌疑,违抗王族军令这个罪名,他若担下,战后可顺势清算,削其权柄。
其二,借力打力,以野利本部蕃兵为前驱,消耗金明寨的滚木,擂石,弓弩箭矢,试探刘斌暗藏的伏兵布局,为后续铁骑精锐的雷霆一击铺平道路。
嵬名元昊阴恻恻看着那名河西军司的小校,直盯得他两腿发软,两股战战,方冷冷一笑。
“回去告诉你门都部署,若这次还敢抗令,我便亲自带着铁鹞子去他帅帐,讨个说法,滚!”
那小校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离开了元昊大营,径回横山。
军令传至横山,军司大营。
野利荣接过令信,几乎将其捏成一团废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沉郁与不屑。
帐下诸多少壮子弟纷纷请战。
“都部署,金明寨守备松弛,千载难逢,元昊小王虽年少,可此番算计周密,我等当联合诸部出兵,一举破寨,立下大功!”
可野利荣心思深沉,自有一番算计。
他冷眼扫过众人,沉声喝道。“尔等竖子懂什么战局!”
“少主年少贪功,无视老王稳守蓄力的国策,私自兴兵,本就是险棋,如今看似金明无备,焉知不是大梁刻意示弱,诱我深入的陷阱?”
这番呵斥,明面上是野利荣忌惮敌军陷阱,实则却是不想和大梁正式开战。
征战半生,这位老将早已看淡了沙场胜负。
区区一场金明寨攻防战,赢了不过多夺一座边寨,斩获些许军功,败了也不过折损数千蕃部青壮,于野利氏根基,于河西、横山大局,根本无伤大雅。
和大梁打了半辈子交道,他不懂什么万世大局,却知道梁国的软肋究竟在哪。
梁国军,政,财三权割裂,文臣掣肘武将,地方将帅权责受限,朝堂畏战,边军疲敝,这套腐朽体制注定只能被动守边,根本没有能力整合举国兵力,横穿千里大漠远征灵州,荡平河西。
大梁打不进来,这一点野利荣心知肚明。
他真正恐惧的,也从不是大梁兴兵来攻,而是贸易断绝,边境封禁。
外人只道党项坐拥河西五州,手握河套肥土,横山险地,有良马,有青盐,有精铁,牛羊毛皮遍地皆是,足以自立自强。
可只有扎根河西数代的老牌大族才清楚,党项看似坐拥山海之利,实则贫瘠得可怜。
除却战马,盐铁,畜牧物产,党项再无长物,布匹,茶粮,瓷器,农具,药材,针线杂物,但凡维系民生,存续部族的刚需之物,尽皆依赖大梁通商供给。
若说富庶,坐拥中原沃土,工商繁盛的大梁,远超当世诸国,党项与之相比,说是乞丐都是在抬举党项。
两者之间的差距,类似后世华夏,对比非洲某国一样,不说购买力换算,生活结构和经济结构,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大梁离了党项,顶多西北数州短暂盐料紧缺,少了廉价毛皮与黑市战马补给,熬上数月便可内部调剂,徐徐恢复,无伤国本。
可党项离了大梁的边境互市,便是灭顶之灾。
一旦元昊起兵,大破边寨,彻底激怒梁廷,朝堂只需一道严令,封禁所有边境关口,断绝一切商贸往来,整个河西无异于大难临头。
没有中原粮米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