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记着。”
朱元璋语重心长:“朕不是在训你。朕是在告诉你,你今日替蓝玉求了情,说了一通仁厚的话,满朝文官武将都会觉得太子仁厚。”
“可仁厚底下若不压着铁石,那仁厚就只是软弱。朕杀胡惟庸的时候,满朝文官有一半在求情,说‘此人不过是专权了些,罪不至死’。朕若听了他们的话,今日的大明就不是这个大明。”
朱元璋调整了一下革带,接着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允了。可你要记住——朕允你保蓝玉这一回,不是因为蓝玉不该杀,是朕答应了让你试试自己的法子。”
“但朕也要你记住,权力这个东西,你拿在手里的时候软一分,有人就会从你手里抢走一分。你今日让了一寸,来日就要用一尺去补回来。蓝玉若再生事端,你知道该怎么办。”
“儿臣记住了。”
“哦对了,标儿,今日陪朕用午膳吧。”
朱元璋招了招手,一名内侍凑了上来,“今日午膳多备些,太子与我一同用膳。”
午膳摆了上来,御案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碗碟。
虽说十二道菜,却多为鸡、鹅、羊、鱼这些寻常食材。
桌角放着一碟酿豆腐,嫩豆腐夹了肉馅虾仁,裹蛋糊炸至金黄,浇了糖醋芡汁,这是凤阳的做法。
朱元璋夹了一筷酿豆腐放到朱标碗里,笑道:“这道菜,你娘从前也做过。那时候还在凤阳,她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拿豆腐夹了肉馅炸给我吃。那时候哪有什么虾仁,有肉吃就不错了。”
林昭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朱元璋很少主动提起马皇后。
那个名字在乾清宫里像一扇很少被推开、但从来没有上过闩的门。
林昭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有一回冬天,军中缺粮,她半夜偷偷烙了饼揣在怀里给我送来。刚出锅的饼烫得很,她怕凉了,一路揣着,胸口烫出一片水泡。”
朱元璋夹了一块酿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有一回,”朱元璋搁下筷子,端起豆汤喝了一口,“朕跟陈友谅打仗,被困在鄱阳湖上。她自己不会水,却非要跟着坐船来寻朕。”
“后来有人跟朕说,她那几天在岸上,天天对着湖面烧香。朕问她烧什么香,她说——‘烧给老天爷,让他把丈夫还回来’。”
“哈哈……这厨师天天换着法儿地做这酿豆腐,可朕总觉得不如你娘做的好吃。”
“妹子,这些个厨师呵,手艺没一个比得上你的,呵呵。”
“你娘走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朕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夜。满朝文武都在外面跪着,朕谁也没见。天亮的时候朕在想——她这辈子跟着朕,没享过什么福。”
“早年打仗的时候跟着朕东奔西跑,后来当了皇后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整日替朕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临走了还跟朕说‘陛下不忘妾同贫贱,妾已知足了’。”
林昭的喉头微微发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香米饭,一粒一粒的。
他经历过那些年月,但此刻坐在乾清宫的饭桌旁,听着对面那个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讲着那些年的往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杀伐果决、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开国皇帝,在这一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老翁。
“吃饭吧。”朱元璋重新端起饭碗,“菜凉了。”
林昭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父子二人没有再说话,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响和窗外风穿过槐树叶梢的沙沙声填满了西暖阁。
朱元璋吃完了大半碗饭,搁下筷子。
“还有,”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你娘走得早,朕如今管不了你那么多。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担着。”
林昭望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儿臣知道。”
西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风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动书页。
林昭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父皇,儿臣还有件事,想跟父皇商量。”
朱元璋道:“何事?”
“王朴今日在朝上递的那本弹章,父皇觉得如何?”
“弹章写得不错。措辞稳当,证据扎实,分寸拿捏得也好,没有把话说绝,给朕留了裁量的余地。”朱元璋道,“怎么?”
“儿臣想举荐他。”
朱元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举荐他做什么?”
“监察御史,正七品。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差了五级。”林昭的声音不高,“父皇今日允了蓝玉的事,文官们那边已经落了话柄。”
“若再升一个弹劾蓝玉的御史,文官们就会觉得,陛下虽然保了蓝玉,但也奖了弹劾他的人。两边都得了好处,两边都看了脸色,谁都不好再说什么。”
“王朴这人,你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