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摆在了案面上。
摆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像一副摊开的牌。
“师父方才说的那些,”王朴冷声道,“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道衍嘿嘿一笑,道:“贫僧是在替佥都算一笔账。佥都若把那根线递出去,佥都能换回什么?能换回韩妃吗?能换回太子被削去的权柄吗?什么都换不回来。”
“可御史若不递——御史的爹娘还能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晒太阳,御史的妻子还能每日买一张热饼回家等着御史。”
道衍在“热饼”两个字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王朴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的事,”他问道,“是你做的?”
道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道衍捻过一颗佛珠,道:“韩妃已经死了。御史现在追究这件事,也追不回来任何东西。可御史若继续追究下去,御史的家人,也可能会走。阿弥陀佛。”
这句话声音极轻,像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可那丝凉意落在王朴耳朵里,像一根冰棱扎进了骨髓。
“贫僧今夜来,不是来逼御史做决定的。贫僧只是来提醒御史,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可就难了。”
“你走吧。”王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累了。”
道衍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竹编斗笠。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御史今夜好好歇一歇。天亮之后,贫僧希望御史能想明白,有些人,御史护得住;有些人,御史护不住。”
说完道衍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朴在案前坐了很久。
道衍走后,他没有起身去闩门,也没有关窗。
他在京师为官这些年,没有置过产业,没有收过不该收的银子,连椅子都是都察院配的那把旧木椅。
可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家人才是唯一能被人攥住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敢松手的东西。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将他案上那卷福建军报吹得哗哗翻动。
他伸手去按那纸页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浅而细,像一根红线。
王朴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他推开值房的门走出了都察院。
王朴回到家中时,天刚亮透。
推门时堂屋里灯还亮着,父亲正在灶间烧水。
他停住了脚步。
父亲王绅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炉膛里的火。
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王朴,便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把蒲扇换了个方向继续扇着。
王朴走到堂屋门口站定,王绅的手在扇面上停了一下,慢悠悠地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王朴回答道。
王绅搁下蒲扇,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从灶台边端过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粥,搁在堂屋的桌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朴接过粥碗坐下来,把碗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粗瓷熨着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油,很薄的一层。
王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问道:“爹,您怕不怕?”
王绅看了他一眼,问道:“怕什么?”
“怕儿子在外面惹了事,牵连到您和娘。”
王绅低声道:“你在外面做官,做的是朝廷的官,还是别人的官?”
王朴的嘴动了动:“朝廷的官。”
“那就行了。”王绅缓缓道,“朝廷的官,做事就该凭朝廷的规矩。若因为怕牵连就不做了——那你坐那把椅子是替谁坐的?”
“你爹娘活了大半辈子了,能有什么事比儿子不配坐那把椅子更让人操心?”
王朴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眶有些发涩。
父亲背对着他,说道:“粥要趁热喝。”
城北窄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朴放下粥碗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褐衣的小内侍站在巷口,手里捧着一只素白信封:“王御史,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王朴看完那封信,将它合上放进袖中,转身走进堂屋。
王绅正背对着他在灶间收拾碗筷,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
“爹,”王朴开口道,“儿子出去一趟。”
王绅没有回头,说道:“去吧。粥凉了,回来再热。”
王朴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重新坐回了灶前,背对着他,那把旧蒲扇又慢慢地扇了起来。
炉膛里的火苗从铁箅子下漏出来,映在父亲佝偻的侧脸上,一明一灭,像一段他早已看过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