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拿出来的那些证物里,没有一张蓝玉的手令,没有一封蓝玉的亲笔信,更没有一句蓝玉的当面口谕。”
“全都是蓝福自己做的、自己签的、自己认的。只有一个‘义子’的身份架在那里,就把所有的罪过都扣到了蓝玉头上。天底下哪一家的律法,是靠‘他是谁的儿子’来定罪,而不是靠‘他做了什么’来定罪的?”
“再者——蓝福今日在朝上翻供。”吴言信的目光转向刘观,“他之前在大理寺的供状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是蓝玉指使’这五个字。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关了一夜、写了三页供状,每一页都只说自己‘仗着凉国公府的名号’。可今日上了朝堂,被刘御史几句话一引,便忽然改口说是‘义父的意思’了。”
“刘御史,你端的是好手段啊。我看这大理寺正卿该让你来做。”
“吴言信,放你娘的屁!”刘观骂道。
“刘御史你看你,别急嘛。”吴言信,转向袁泰,道,“袁御史方才说‘蓝福是蓝玉的义子,若无蓝玉默许,凭他一个家奴如何敢动县衙册簿’。这话听起来顺理成章,可臣要问袁御史一句,若蓝玉真的默许了蓝福去圈地、杀人、灭门,他为何不把事做干净?”
“蓝玉在西北打了二十年的仗,麾下死士无数,铁杆家将过百。若他真想灭周刘两家的口,为何要派一个已经惹了事、被锦衣卫盯上的人去放火?一个会用兵的大将,若要灭口,派的人是不会有名字留下的人。可蓝福呢?他带着七八个人大白天地闯进报恩寺搜查,像赶集一样张扬——这能是灭口的做法?”
吴言信顿了顿,沉声道:“臣说句不好听的,蓝福今日出现在大理寺门口自首,这件事本身就像有人算好了日子,算好了时辰,算好了他该在朝会上说什么话。臣的岳父离京一月有余,人在浙闽督师,朝中出了事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可偏巧在他不在京的时候,一个两个月前就‘畏罪自尽’的人忽然活着出现了。”
“臣今日替岳父说这一番话,不是为了替他翻案。他若有罪,臣不替他遮掩。可若有人趁他不在京、趁他不能开口辩驳的时候,把那些他自己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堆,那臣不得不替他说一句话:这不是审案,这是罗织。”
朱元璋思忖了一会儿,看向林昭:“标儿,你来说说。”
林昭跨出班次,往前走了一步,在丹陛之前站定,腰间的玉带微微晃了一下,朗声道:“父皇问儿臣的意思,儿臣便说几句。”
“蓝福今日在大理寺的供状和他在朝会上改口说的话,儿臣都听了。吴编修方才说的话,儿臣也听了。两边都有理,可两边都有破绽。”
“哦?”
林昭顿了一下,继续道:“蓝福的供状写得很细,强占民田的时辰、殴杀佃户的手段、地契拓片的来源,每一桩都合得上。可他改口供的那一句——‘是义父的意思’,这句话在供状里没有出现过。”
“一个在牢里写了三页纸都不提的人,上了朝堂被人问了一句忽然就想起来了。儿臣不是说不信他,儿臣是说,这句话的可信度,比他那三页供状薄了一层。”
林昭偷换了一下概念,把蓝福被识破后承认真相,偷换成主动改口供。
这样更能让蓝福的话变得不可信。
“蓝玉不在京。他人在浙闽,远隔千里,朝中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也不能辩。若此时把他的案子定了,将来他回来了、把话说清楚了,朝廷的脸面放在哪里?”
“若定错了,是朝廷的亏;若定对了,也不差这几十天的工夫。既然案子牵涉的人不在京,那该核实的就先核实,该等的就先等一等。”
“儿臣的意思是,蓝福的供状,大理寺继续审,审清楚他方才那句改口的话到底是从哪里想起来的。至于蓝玉,待他从浙闽回来之后,他自己到御前对质。”
“父皇若觉得他戴罪之身不该拖着案子等他回来,那便派一名御史赴浙闽,当面问他对质。若他答不出,再定罪不迟;若他答得出,朝廷也不冤枉一个功臣。”
刘观站在班次中没有退回原位。
他手中笏板微微攥紧,方才吴言信那番话让他脊背上像爬了一层蚂蚁。
他原本准备好的弹章被吴言信堵了回来,像一拳打在了棉絮上。
他也听出了太子的意思,太子是想拖延下去以便留出回环时间。
但是刘观知道,如果无法在朝堂上措手不及地给蓝玉定性,等退了朝,蓝玉那边反应过来就麻烦了。
刘观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吴编修说蓝玉不在京,不能辩驳。臣倒想问吴编修一句——若蓝玉在京就能辩得清楚,那他在京的时候为何不辩?他在京中闭门思过那一月余,可曾上书替自己辩解过一句?可曾递过一封自辩的折子?他若有冤屈,为何早不说?偏要等他走了、等他手下的人替他闹出这些事来……那时候再说‘臣不知情’,还来得及么?”
他这话说得刁:蓝玉在京时没开口自辩,便成了“他自知理亏”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