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绫军令上的玉玺是真的。
纸是内廷专用的澄心纸,边角有兵部六百里加急火漆,传旨使者的关防文书也挑不出错。
霍沉戈身后,刚守了一夜的军士纷纷放低兵器。
他若交印,北门关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换帅;他若不交,就是抗旨。
玄鸦司不必再打开城门,只需要让朝廷动手。
霍沉戈没有为自己辩解。他身中两刀,又在棺中躺过一回。朝廷若要查,他愿意受审。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修补的城门,没有立即跪下接旨。
身为主将,他必须先替城中数万人问一句:谁来接这枚印。
霍沉戈伸手去解腰间帅印。
他先把城防副令交给身旁亲兵,又吩咐弓营、滚木营与城门营维持原位。
传旨使者看见这几道安排,没有催促。
他同样明白,若霍沉戈此时卸下所有兵权,北狄一旦回头,死的不会只有一个抗旨或奉旨的人。
顾惊澜按住霍沉戈卸帅印的手:“军令是哪一日拟的?”
传旨使者皱眉:“顾参议,圣旨面前,不得无礼。”
谢临渊向前一步,挡在她与使者之间。
“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使者只得查看文尾:“七月十七。”
顾惊澜命人把七月十七至今日的军报全部排开。
霍沉戈遇刺、白狼滩空仓、水下第三仓与军偶替命,都是七月十七之后才发生的事。
可军令上的“私纵军械、隐瞒伤亡、疑与敌通”,却像提前看过所有案情。
这些未卜先知的罪名不可能在拟令时成立。
有人早就知道北门关会乱,也早就准备好在乱后夺走兵权。
“请使者再看中段墨色。”顾惊澜道。
裴行川没有碰玉玺,只以清水轻拭罪名附近的墨。
原本看似一体的字迹很快分出深浅,后填墨覆盖在黄绫原有折痕之上。
裴行川又把黄绫对着天光展开。
罪名附近的纸纤维略有起毛,说明有人用极薄的湿布先淡化原字,再重新落墨。
玉玺、底纸和火漆都没有换,只有最关键的处置内容被改过。
改令者熟悉内廷文书,也知道怎样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打开箱内夹层。
这不是边境细作临时能做出的手段。
军令肯定先经过正式用玺与封存,之后才被重新打开,在原本留白处填入霍沉戈的罪名与停职。
它并非彻头彻尾的伪造。
而正是因为底纸与玉玺都是真的,才成了最难拒绝的假命令。
传旨使者脸色大变,当场拆开自己的关防文书:
“军令自兵部封箱后,一路由下官亲自护送,不可能被人换过!”
谢临渊问:“途中在哪里歇过?谁送过食水?”
“只在定州驿换马。驿丞送过一盒军供酥饼,箱子始终在下官房中……”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箱子在房中,不代表睡着之后无人能开。
霍沉戈沉声道:“玉玺既真,末将不能不交。”
“交什么?”谢临渊接过黄绫,重新折起。
“陛下命你停职候查,却没有命北门关在敌前无帅。”
传旨使者急道:“王爷,这是抗旨!”
“本王奉旨协查北境军器案,也有临机处置军务之权。”
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响当当压住整座瓮城。
“霍沉戈暂代守关。即日起,所有调兵军令同时经王府、主将与军务参议三方复核。朝廷若追责,本王承担。”
霍沉戈重新系回帅印,又主动把副钥交给玄策保管。
“末将接受复核。”
一名监军官却盯住顾惊澜:“她不过一介女子,又无正式军籍,凭什么复核全军军令?”
顾惊澜尚未开口,谢临渊已经看向他。
“凭她识破三枚假帅印,救回三十名守门军士,挡住一城毒粮。”
“她是本王亲署的军务参议。她若不配站在这里,昨夜被她救下的人先把命还回来。”
霍沉戈第一个抱拳:“末将听顾参议军令。”
裴行川、玄策、闻朔相继行礼。城墙上的军士也纷纷举兵,声音从瓮城一层层压上城头。
“听顾参议军令!”
顾惊澜把黄绫交还使者:“你没有伪造军令,但有人借你的手递过来一把刀。”
“想洗清你自己,就把沿途每一处驿站、每一个能够靠近封箱的人全写下来。”
使者不再阻拦,立刻命差役取来笔墨。他很快想起,定州驿的食盒不是驿丞亲送。
他还记得那名伙计左腿不便,进门时却始终用右手扶盒。
后来箱锁虽没有破损,桌边却多了一点莲子酥碎屑,当时他只当自己睡前吃饼落下。
如今回想,那人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