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糖包翻了一页画册,指着上面一幅画说:“你看,这是安画的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那天。”
画上两个小人,一个看门一个看窗。
“我那时候才三岁多。”糖包说,“但是我记得那个感觉。等人的感觉。很怕,很想,很盼。”
她合上画册看着沈北川:“所以那些奶奶爷爷等了几十年的感觉,我能想到一点。”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糖包说了今天第二个让他心里翻江倒海的话:
“爸,我三岁半的时候做了一件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我觉得很骄傲。但我更骄傲的是你。”
沈北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糖包看他那个表情,笑了:“爸你别哭啊!今天是我生日!要开心!”
“我没哭。”沈北川吸了吸鼻子,“眼睛进东西了。”
“骗人。”
“没骗。”
糖包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小手在他眼角蹭了一下:“那这个是什么?”
“汗。”
“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汗?”
“对。”
“爸你真是个嘴硬的人。”
沈北川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一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
“行了行了,爸就是高兴。看着你长大了懂事了,高兴。”
糖包靠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左眉上方那道疤。
“爸,这道疤我小时候就认得。那天在走廊里我就是看到这个才认出你的。”
“嗯。”
“那时候你好瘦。跟竹竿一样。”
“有那么夸张吗?”
“有。比竹竿还瘦。宋阿姨后来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你才胖回来的。”
“那叫恢复体重。”
“就是胖了嘛。”
沈北川捏了她一下:“你现在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呗。”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闹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色的。
糖包突然安静下来,小声说:“爸。”
“嗯?”
“你说那三十六首歌,我现在还全部记得。你信不信?”
沈北川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真的?”
糖包坐直了身子,闭上眼,张嘴就唱了第一首:“月亮走呀我也走,北纬三十八度九。小溪弯呀弯,东经一百二十六度三。哥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好冷好冷的地方…”
一字不差。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北川听着这个旋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五年前糖包唱这首歌的时候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连坐标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八岁了,声音清脆了,吐字清楚了,也知道了每一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歌还是那首歌。一个字都没变。
糖包唱完一首睁开眼看他:“信了吧?”
沈北川点头:“信了。”
“第二首要不要听?”
“不用了。”沈北川笑着按住她的嘴,“爸知道你记得。三十六首你全记得。”
“那当然。”糖包骄傲得扬起下巴,“爸教的东西,糖包一辈子都不会忘。”
沈北川看着她这个表情,跟三岁半时候在军区门口仰着小脸说“糖包记得”的样子重叠了。
五年了。
她从三岁半长到了八岁。
从那个背着旧书包独自走进军区大院的小团子,长成了一个自信大方的小姑娘。
她还是那个糖包。
记住了一切的糖包。
沈北川伸手把她重新搂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糖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呀?”
“谢你记住了那些歌。谢谢你把它们唱给了那些叔叔听。谢谢你帮那些哥哥找到了回家的路。”
糖包想了想说:“爸你不用谢我。你教我的时候说过的嘛,让我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我就去找了。你说他们会带哥哥们回家。他们真的带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而且,糖包最想谢的人是你。”
“谢我什么?”
“谢你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
夕阳一点一点移过去,从暖黄色变成橘红色。
糖包趴在沈北川怀里,声音小的:“爸,今天是我过的最好的生日。”
“比去年好?”
“比每一年都好。因为今年我终于全部都懂了。”
“懂了什么?”
“你当年做的事有多了不起。懂了那些歌有多重要。懂了等待有多苦。也懂了找到有多值。”
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沈北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