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薇心下一沉。

    她松开沈书瑶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沈书晨面前。

    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沈书晨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作为沈家的男丁，遇到事情，我好像总是躲在姐姐们的身后。”他说，“我现在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音乐这条路，也是牺牲掉姐姐的幸福换来的。”

    季薇看着他。他没有抬头，可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从小，姐姐就把我护在身后。”沈书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姐姐总能替我挡在前面。这就导致我把一切都很理想化。曾经我以为，我们家只是因为大姐你失踪了，才会导致家人离心。但后面你回来了，可他们还是那样。”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想当然的想法有多么可笑。我好像理所应当地习惯了姐姐挡在我前面，遇到任何事情，我好像都不能替姐姐出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可我感觉自己一点都没长大。”

    沈书晨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了，可没有哭。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季薇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是我没用。”他说，“如果我争气点，姐姐就不会这么辛苦。”

    季薇站在原地，看着他。

    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眼比七年前长开了许多，下颌线利落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茬。

    季薇的眸色顿了顿。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张陪护椅，一张坐着沈书晨，一张坐着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书晨。”她开口，声音不高。

    他看着她。

    “虽然我是七年前才知道你是我弟弟，但其实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跟你们有多亲。虽然我们有血缘，但毕竟二十多年的分离，我对于这份突来的亲情并没有多期待。因为我的养父母给了我爱，他们让我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能成为父母。”

    “所以在得知自己的父母居然是沈钦文和梁彩婕那种德行的时候，我除了觉得可笑之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因为我从来就没对他们有期待过，所以他们做什么，在我看来就是一对跳梁小丑。”

    “但你跟书瑶不一样，你们两个从小是一直在他们夫妻俩跟前长大的。孩子是天然爱自己的父母的，不管是你还是书瑶，当你们发现父母不爱自己的时候，肯定是会很难过的。你们肯定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试探，无数次的结果让你们不得不去面对现实，那就是你们的亲生父母不爱你们。”

    沈书晨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没有必要为了过去没开智的自己而难受，因为当时的你很弱小，你本能的只是想要守护这个家而已。错的人不是你，而是沈钦文和梁彩婕，这两人只负责生，但并没有负责养。”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书瑶会挡在你前面，那是因为她把所有的重担都肩负在自己的身上，可以说，书瑶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她为了维护你内心里面美好，选择独自去承受那一切。这种方式，其实我个人认为是不妥的，我觉得理应让你早点知道这个现实。但我也没资格去说书瑶，因为这是她作为一个姐姐的本能。她也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弟弟而已。”

    沈书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季薇没让他开口。

    “但很庆幸，你没有被养成巨婴，你长大了，确实是可以撑起属于你的一片天了。我相信书瑶在做那一切的时候，她并不后悔，因为你是他的亲人。”

    “你也没有必要自责，人生嘛，谁能保证能够一直清醒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如果你真的想要为你姐姐做点什么的话，那就好好做你的音乐。”

    沈书晨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大姐。”他叫她。

    “嗯。”

    “我以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以后会争气的。”

    季薇看着他，伸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可他的头被拍得往前点了一点。

    他抬起头来看她，季薇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好努力。”她说。

    沈书晨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病房里又安静了。

    *

    监护仪还在嘀嗒嘀嗒地响，窗帘缝里那点灰蒙蒙的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天快亮了。

    沈书瑶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