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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桌上一如往常。谭氏给丈夫盛了碗棒骨汤,汤是熬了大半个下午的,骨头上剔下来的肉末子沉在碗底,她舀的时候特意把肉末多捞了些给丈夫。娄振华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汤碗搁在手边没动,先抿了口茶。
“晓娥那天在书店碰见林远了。”谭氏坐下来,拿起筷子,“就是上回大栅栏抓小偷那个。人家帮她挑了本种菜的书,讲得挺清楚,白菜黄叶怎么治都写了,连用什么药、配多少水都标了。”
娄振华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娄晓娥在旁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也不抬头。
谭氏给女儿夹了筷子菜。“那孩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娄晓娥把筷子搁下,语气很平,“人家就是顺手帮我挑了本书。上次在大栅栏也是顺手——小偷把刀掏出来了,他空手就把刀夺了,就那么几下。我在旁边站着看,那刀离他胸口就这么近。”她拿手比了比,顿了一下,“后来警察来了,他做了笔录就走了,连名字都没主动留。还是我做证人的时候听见警察问他,才知道他叫什么。”
她说完,低头继续拨饭。眉眼之间有一层极淡的亮色,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娄振华放下茶杯。“你倒是看得仔细。”
“就在眼前发生的事,谁看不仔细。”娄晓娥把筷子拿起来,又搁下,“妈,这汤咸了点。”
“咸了?我没多放盐啊。”谭氏低头尝了一口汤,又抬头看着丈夫,“许大茂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你总不能一直拖着——许王氏那边来过两回了。”
“拖什么拖,我一直不看好,是你说知根知底。”娄振华靠在椅背上,“许大茂那天坐在客厅里,嘴上抹蜜,眼睛不笑,我只见一面就不舒服。这样的人,撑不起事。”
谭氏听出来了——许大茂不行。
“你的意思是许家那边直接回了?”
“回了。就说晓娥还小,不合适。”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绝就回绝了,没什么好拖的。”
他想的已经不是许大茂了。许大茂那点小聪明写在脸上,第一眼就不舒服,第二眼更不舒服——放映员,正式工,成分上说得过去,但人品上过不去。林远他没亲眼见过,但厂里的事他托人打听过。烈士家属,父亲林正声五七年为保设备牺牲,厂里老人都记得。进厂一年多连升两级,全厂技术比武第二。暴雨那天晚上头一个跑回车间抢修,广播表扬名单上排头一个。在街上抓过持刀扒手,派出所那边对他印象很好。这样的人,就算不做娄家的女婿,也值得敬重。
现在这世道,成分是硬杠杠。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放映员是技术工种,钳工更是实打实的工人——都符合要求。但工人和工人不一样。许大茂那种,小聪明都撑不起事,工人阶级的身份也遮不住品性上的毛病。林远不一样。烈士家属,根正苗红,手艺好,人品正,前途比许大茂大得多。但要紧的不是这些条件——要紧的是人家才十九岁,心思未必在成家上。
“你觉得林远好,爹不拦着。”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儿,“但别急着往前凑。先看看——看看人家有没有这个心思,也看看你自己是不是真上心。”
娄晓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似很平静。“我也没往前凑。就是在书店碰见了,人家帮我挑了本书。”
“挑本书你就把人家的名字记那么清。”
“他先说他叫林远的——做证人那会儿警察问的,我就在旁边站着,能记不清吗。”她端起碗喝汤,用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谭氏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她拿起筷子给女儿夹了筷子菜,语气不急不缓:“你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娄晓娥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谭氏也没再追问,把汤碗往丈夫面前推了推:“汤凉了。”
娄振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饭桌上恢复了安静,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林远在车间里忙了一下午,把孙满堂给的那张多轴装配图画完最后一刀,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合格,码进成品区。老赵检查完工件,没说话,在检验单上签了字。傍晚下班回院,他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许大茂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进了院门,车后架上绑着那个绿帆布箱子,箱子上蹭了好几块泥点子。他头上抹了发油,但被风吹得有点散,中山装的领口敞着,脸上带着下乡回来的风尘仆仆,也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儿。这次下乡放电影去了好些天,比平时都久。
“林兄弟!”许大茂把车支好,从后架上卸下帆布箱子,拍了拍箱子上的泥,“好些天没见,院里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林远接了水,端着缸子靠在东厢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