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迈了一步出来。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破军跟昨天在演武广场上没什么两样，眉眼清冷，表情寡淡。但他的视线落在林北辰身上，比昨天在广场上那一眼多停留了几息。

    “北辰。“他先开口。

    “破军。“林北辰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林破军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三尺的距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用词。

    “昨天的事……“

    “你不用解释。“林北辰打断了他。

    林破军一顿，看着他的眼睛。

    林北辰也看着他。这两个人从三四岁就混在一起，一起爬过树、掏过鸟窝、被族里长辈罚过跪。林破军比他大三个月，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都是林破军替他出头。那时候的林破军会红着眼眶跟人打架，打完了一边擦鼻血一边说“北辰你别怕，有我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大概是三年前，林破军的势突破凝势境四层，被长老亲自收为关门弟子；而林北辰连续三年测势都是零。从那以后，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碰上也只剩客气的寒暄。再到昨天——林破军在广场上从他面前走过去，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

    “破军，“林北辰看着他，“你今天来，是要送我吗？“

    林破军没有回答。

    林北辰等了几息，等来的是一阵沉默的风。

    “我昨晚去找过长老了。“林破军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流放的事……我没法逆转。族规就是族规，我没有那个权限。“

    “我知道。“林北辰说。

    “北荒那边很凶险，妖兽山脉边缘有低阶妖兽出没。你——“林破军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林北辰忽然喊了一声：“破军。“

    林破军停住。

    “你昨天测势的时候——“林北辰盯着他的后背，“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

    风从岔路口的柳树梢头穿过去，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林破军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了马，勒转马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白衣在扬起的尘土中模糊成一个晃动的白点，很快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林北辰站在岔路口，目送那点白色彻底不见。

    林远山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拨了一下：“走了。“

    “嗯。“林北辰收回目光，把手揣进袖子里，跟着父亲拐上了往东的岔路。他的右手袖口蹭到了手腕上那道暗灰色的纹路，微微烫了一下。他没在意。

    天黑之前，父子俩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破庙歇脚。庙不大，半面屋顶塌了，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天。好在剩下的半边还能遮风，地上有干草，不知是以前哪个旅人留下的。

    林远山生了堆火，把最后半块干饼烤热了分给林北辰。父子俩靠着墙根坐着，火苗在两人中间噼啪跳。

    “爹。“林北辰啃着饼，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儿。“

    “说。“

    “我娘……她是什么样的人？“

    林远山手里的饼停了一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娘啊……很漂亮。脾气也大，我当初追她的时候被她拿扫帚打过三回。“他笑了一声，“但她心好。那时候我还是凝势境巅峰，有一回秘境里受了重伤，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也是武者？“

    “是。修为比我还高。“林远山顿了顿，“生你的时候伤了根基，没撑过第二年。“

    林北辰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

    “睡吧。“林远山把外衫脱下来盖在儿子腿上，“明儿还要赶路。“

    林北辰躺下去，枕着包袱。残破的屋顶上方有一片夜空，零星挂着几颗模糊的星星。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的方向，把右手缩在胸口。

    暗灰色的纹路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纹路没有回应。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片黑暗中忽然有什么在翻涌。像是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他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

    “等了……万年……终于……“

    林北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来，一身冷汗，心口砰砰跳。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暗红色的余烬了。林远山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照在林北辰摊开的右手上。

    那道暗灰色的纹路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微光。

    他咽了口唾沫，把右手举近了些看。纹路比他今天早上看的时候又延伸了一小截，像一截没写完的字，笔画断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