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赵大虎、周氏、小虎、刘石头、王铁柱、孙老六、李老实一家五口,还有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的人。二十多个人,二十多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油灯的光,不是月光,是从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是希望。是活着的感觉。
张不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干了太多的活——锯木头、补屋顶、修门、递稻草、搬粮食、舀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和木屑,手背上划了几道口子,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
这是干活的手。
不是神使的手。
他不是神使,从来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误打误撞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的快递员,手里只有一些不值钱的现代小玩意儿,和一张说不清来由的快递单。他没有什么法力,没有什么神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这些普通人,把他当成了神。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在绝望的尽头,任何一根稻草都会被当成救命绳。而他,恰好是那根稻草。
张不言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是野狗的嚎叫,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升起,消散在夜空中。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人。周氏带着女人们洗碗刷锅,赵大虎带着男人们搬桌子扫地,孩子们帮着递碗递筷子。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干得很起劲,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班底了。
张不言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是员工,不是手下,是班底。是跟着他一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人。他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他一样。他给他们粮食和住处,他们给他忠诚和劳动力。这不是交易,是共生。
他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他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需要能干活、能打仗、能办事的人。这些流民,虽然现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他们有手有脚有脑子,给他们时间,给他们吃的,给他们训练,他们能变成一支队伍。
一支属于他的队伍。
张不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灰尘。膝盖还是有些疼,但已经好多了。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张不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不辜负我,我也不会辜负你们。”
没有人说话。
赵大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贴在左胸上,行了一个边军的军礼。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那道刀疤像一道被劈开的山崖,坚硬而决绝。
其他人学着赵大虎的样子,握拳贴胸,朝着张不言行礼。孩子们不会,就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贴在胸口上,歪着脑袋看着张不言。
张不言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
人群散开了,各自回屋。男人们挤在东偏房,女人们带着孩子住在西偏房,正房空着,张不言不让住,说要留作他用。他自己睡在三轮车旁边搭的一个简易棚子里,说是要看着“神器”,其实是不想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小虎最后一个回屋,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跑到张不言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先生,”小男孩小声说,“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张不言低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想听先生讲故事。”小虎眨着眼睛,“先生知道那么多,一定会讲很多很多故事。”
张不言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晚不行,”他说,“明天晚上吧。明天晚上我给你讲一个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
“孙悟空?大闹天宫?”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孙悟空是谁?天宫是什么?”
“明天再告诉你。”张不言把他往屋里的方向推了推,“快去睡觉,再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认字课迟到,糖就没有了。”
小虎一听“糖”字,立刻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张不言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转身走向棚子,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枕着双臂,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挂在半空中。星光在月光的映衬下黯淡了许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