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杀的?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王仁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案子发了之后,杜县令帮我压了下来。但独眼他们几个,隔三差五来找我要银子,不给就威胁要去告发。我给了几次,给不起了。后来我请他们喝酒,在酒里下了药,把他们全杀了,埋在城北的山里。”
“杜县令?他跟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
王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杜县令收了孙家的银子。孙家想让我叔叔死,因为叔叔手里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杜县令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案发之后,他故意把案子办成悬案,不让仵作验我叔叔的尸,还把卷宗写得含含糊糊。我后来给他送了五千两银子,他就把案子彻底压下来了。”
张不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五千两。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五千两够他干五十年。
“孙家给了杜县令多少?”
“不知道。我只知道孙家让杜县令做什么,杜县令就做什么。”王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青石县不是周明远的青石县,是孙家的青石县。周明远不过是个摆设,真正的县令是孙德茂。”
张不言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你叔叔手里的那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死后第三天,我以收殓遗物的名义进了他家。我知道他把东西藏在书房夹墙里,以前我无意中看到过。我把那些账本、信件全部拿走了,藏在了当铺的密室里。后来我用那些东西跟孙家做了交易——孙家帮我开布庄、开当铺,我替孙家保守秘密。”
“你手里还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吗?”
王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留了一手。那些账本你拿走的,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底账,我藏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王仁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是算计,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挣扎。
“张主簿,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东西在哪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见我老婆孩子一面。最后一面。”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王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说出了一个地址。
“城北,土地庙,供桌下面的地砖,第三排第五块,下面是空的。”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了赵大虎,低声吩咐了几句。赵大虎点了点头,带人去了。
王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一个时辰后,赵大虎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本和信件。张不凡翻了翻,有孙家与杜县令的往来书信,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详细记录,还有孙家强占土地、逼死人命的证据。
这些东西,足够把孙家连根拔起。
张不言把包裹重新包好,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他转过身,看着王仁。
“王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仁摇了摇头,站起来。他的腿已经不那么抖了,腰也直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三年的担子。
“张主簿,”他说,“我罪该万死。但我不后悔。我叔叔不死,死的就是我。这个世道,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不过是吃得比别人快了一些。”
张不言没有接话。他叫来两个衙役,把王仁带了下去,暂时关在县衙的牢房里,等周明远回来后再正式审理。
王仁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不言一眼。
“张主簿,”他说,“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张不言没有说话。
王仁被带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
张不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案子破了。
三年前,王福来一家十三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凶手是王仁,他雇了五个亡命徒,本只想杀王福来一人,却酿成了灭门惨案。案发后,杜县令收受贿赂,故意办成悬案。王仁拿到了王福来手里的证据,用那些证据跟孙家做了交易,换来了布庄和当铺,换来了三年的荣华富贵。
三年后,一个穿越而来的快递员,用现代人的思维和古代人的手段,把这桩案子翻了出来。
张不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送过快递,搬过货,修过门,挖过土,写过状子,抓过犯人。现在,它们又做了一件事——替十三条冤魂,讨回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