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口凉气。他们不是没读过李白的诗,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李白——不是从残破的古书里断断续续地读到的只言片语,而是一本完整的、编排精良的、字字珠玉的李白的诗。那些他们在梦里都背不出来的诗句,此刻清晰地印在雪白的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在纸面上跳动。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念诗的人越念越大声,越念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喊。周围的人被他的情绪感染,有人跟着念,有人摇头晃脑,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整个后堂像开了锅的粥,热闹得不像寿宴,倒像文会。
赵正淳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只是安静地看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拍,跟着那首《将进酒》的节奏。他看了张不言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警惕。一个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不言注意到了赵正淳的目光,但没有回避,迎了上去,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他知道,解释没用,掩饰也没用。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怎么解释都是苍白的。不如不解释,让它保持神秘。神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书在宾客们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赵正淳手里。他捧着书,站起来,走到张不言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不言赶紧站起来,扶住他:“府台大人,使不得。”
“使得。”赵正淳直起身,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满是郑重,“张县丞,这本书,对我来说,比任何寿礼都珍贵。它不是金银,不是玉器,不是字画。它是学问,是文脉,是让后人知道唐诗是什么样子的凭证。这本书,我会好好珍藏,传给我的子孙,让他们知道,唐诗有多美。”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张不言能听到:“张县丞,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掖着?”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回答。
赵正淳没有追问。他转身回到主位,把书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后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今日是我的寿辰,大家来给我祝寿,我很高兴。但今天最高兴的事,不是收了什么礼,不是来了多少人,而是看到了这本书。”
他拿起《唐诗三百首》,举在手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唐诗三百首。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唐诗,是我们大乾的瑰宝,是前朝留给我们的遗产。但唐诗失传了很多,我们今天能读到的,不过是十之一二。这本书里,有三百首。有些是我读过的,有些是我没读过的。不管读过没读过,它们都被印在了这雪白的纸上,整整齐齐,清清晰晰,一字不差。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座宝库。”
他把书放下,看着张不言。
“张县丞,这本书,你愿意抄一份留在府城吗?让府城的学子们也能读到。”
张不言站起来,拱手道:“府台大人,这本书不用抄。下官那里还有几本,改日让人送来,放在府学里,供学子们传阅。”
赵正淳的眼睛亮了:“还有几本?”
“还有。”张不言说,“不多,但够府学用。”
赵正淳哈哈大笑,笑声在花园里回荡。他端起酒杯,朝张不言举了举:“张县丞,这杯酒,我再敬你。敬你的诗,敬你的书,敬你的才。干了。”
张不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有些烈,辣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赵正淳举了举,干了。
宾客们也跟着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有人来向张不言敬酒,有人来打听《唐诗三百首》的事,有人来套近乎,有人来试探虚实。张不言一一应对,不冷落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过多的热情。他知道,在这个场合,多说一句和少说一句,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刘同知挤过来,拉着张不言的手,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张县丞,改日一定来我家坐坐,我家藏书三千卷,想请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张不言笑着答应了,但心里清楚,这位刘同知不是真的请他去看书,是想探他的底。一个能拿出《唐诗三百首》的人,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刘同知想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具体的时间。拖着。拖到这件事的热度过去,拖到大家不再关注他,拖到他准备好应对各种试探。
寿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宾客们陆续散去,张不言也站起来告辞。赵正淳送到后堂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话。
“张县丞,你今天送的这两样礼,一样比一样重。那本县志,是你自己写的,我收了,因为你用心了。这本唐诗,不是你写的,但你也用心了。你知道我缺什么,需要什么,你就送什么。你这个人,不简单。”
张不言躬身行礼:“府台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尽本分。”
赵正淳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