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虎从山下请来的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姓王,在泰安府开了一辈子的药铺,看过的病人比泰山上的石头还多。他被赵大虎拽着手腕一路小跑上山,喘得像拉风箱,药箱在腰胯上颠来颠去,里面的瓶瓶罐罐叮当乱响。到了山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眼前的光景惊得站在原地不动了。青石板上躺着一个白衣人,衣服焦黑,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有血、有灰、有汗渍和灼痕,像一个刚从火场里被扒出来的人。另一个灰衣人蹲在旁边,用湿布擦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王大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伤没见过,刀伤、箭伤、摔伤、烫伤,但从没见过被雷劈成这样的人。他蹲下来,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药膏、纱布、剪刀,开始清创。
张不言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大夫。他靠在那块大石头上,从衣袋里掏出绿色的玻璃珠,攥在手心里,看着赵大虎。赵大虎正从马三手里接过干净的布和水囊,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不想死,一个怕他死,两个人都绷着脸,像是死了亲爹。张不言问他是不是押了很多,赵大虎说押了十两银子,张不言赢,一赔十。张不言又问怕不怕他输了,赵大虎说怕。但先生不会输,先生从来没输过。张不言攥着那颗玻璃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柳白的伤比看起来的重,也比看起来的轻。重的伤在肩膀和胸口,被电流灼伤,皮肉焦黑,有几处地方碳化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黑渣。轻的伤在四肢和头部,多是被内劲反噬震伤,没有大碍。王大夫处理了将近一个时辰,涂了好几层药膏,用纱布裹了又裹,把柳白裹得像半个木乃伊。柳白一声没吭,疼到深处的时候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就是不出声。好像出声就是认输,而他已经认输过一次了,不想再认第二次。
张不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你还能起来吗。柳白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锋利如剑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被磨去了锋芒的剑,不那么吓人了,但依然是剑。他撑着地面慢慢地坐起来,身上的纱布绷得紧紧的,肩膀处的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滩血,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不言,说了句“扶我起来”。张不言没有扶他,赵大虎扶的。赵大虎看了张不言一眼,小心翼翼地把柳白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拽起来。柳白站起来了,腰挺得像他手里的剑——也像张不言身后那块被雷劈过的松树。
他的手空了。剑还在几丈外的石板上躺着。张不言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剑,在手里掂了掂,比他的工兵铲轻多了,但比他的工兵铲长多了。剑身上的蓝光已经消散了,只留下几道细细的焦痕,像被细铁丝勒过的印记。他走到柳白面前,双手捧着剑,递过去。
柳白接过剑,低头看了很久,用手指抚过剑身上那几道焦痕。这是他跟了二十年的剑,从边关到江南,从江南到巴蜀,从巴蜀到关中,从未离手。今天它替他挡了一记天雷,伤成这样,心疼得不行。自责又庆幸——自责没能保护好剑,庆幸剑替他挡了那一劫。他把剑收入鞘中,抬起头看着张不言,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认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地,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但听到的人,心都被震了一下。赵大虎的眼眶红了,偷偷转过脸去抹了一把。马三张着嘴愣在原地,忘了从马背上下来。丁老六手上的长矛差点掉了,王大夫正在收拾药箱的剪刀“咔嚓”一声合上了。
寂静了那么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然后山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是一个人,是千百人,从泰山脚下到半山腰,从半山腰到山顶的平台上,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推进,一声一声地叠加。有人在喊“张不言赢了”,有人在喊“文曲星胜了”,有人在喊“神使万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山脚下的赌坊里,押柳白赢的人捶胸顿足,押张不言赢的人喜极而泣。泰安府整条大街都在震,张不言赢了剑圣柳白,文曲星打败了剑圣。消息会从泰安府传遍天下,传到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张不言站在泰山之巅,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里没有高兴,一点都不高兴。他赢了,赢得不光彩。电棍不是他的本事,是电池的、是电容的、是太阳能充电板的。这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作弊了。但柳白不在乎。他拄着剑站在张不言旁边,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嘴角弯着。他征战江湖三十年,从无败绩,今天输了,但输得高兴。
“张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新的武林盟主了。”
张不言一愣,说他不是武林中人。柳白说跟武林中人比武赢了,就是武林盟主。江湖规矩,从来不问是不是武林中人,只问能不能赢。张不言想说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但没来得及开口,柳白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不是被电流击倒的倒,是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在心口,像军人向统帅行礼。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石头里:“柳白,率天下武林,拜见武林盟主。”
身后,那些从山下一步步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