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黔州。
黔州的春,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简陋的房屋四面漏风,初春的寒雨裹着潮气,浸透了单薄的衾被,也浸透了李承乾早已破败不堪的身躯。他躺在硬板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撕扯般的钝痛。连腿上的旧疾都显得不那么疼了。
贞观十年,他骑马时不小心坠马,错过了最佳的医治时机,才落下残疾,成了朝野上下暗地里嘲讽的瘸腿太子。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比李世民的冷落,比储君之位被废更甚。
他躺在这黔州的冷榻上,弥留之际,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的,都是阿娘病重时虚弱的面容,是阿耶看着他时,那满是失望与疏离的眼神,还有阿耶对青雀,雉奴毫无保留的偏爱。
意识渐渐模糊,耳畔是前太子妃苏氏哽咽着握着他的手,唤着他的名字。
“郎君……”
若说他这一生对不起谁,首当其冲的就是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看着塌前泪流满面的妻子和儿子,他只能在心里回到:
“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妻儿了。”
恨吗?
恨。
恨李世民的偏心和冷漠,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陷困境却无动于衷,可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一步步自暴自弃的走到这般绝境,落得如此下场。
若是能重来一次……
心口的最后一丝气息缓缓散去,李承乾闭上眼,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唯有那深入骨髓的痛与恨,萦绕不散。
……
“殿下?殿下您醒醒!”
急切又恭敬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东宫内侍的嗓音,不是黔州守卫粗鄙冷漠的声音。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仿佛还沉浸在前世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眼前是雕梁画栋的殿顶,绣着精致云纹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温暖干燥,全然没有黔州的湿冷与腐朽。
李承乾怔怔地躺在柔软的锦榻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双腿完好,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他下意识地弯曲双腿,抬手抚摸,触感平稳康健,肌肤完好,没有半点伤痕。
这不是黔州的那处小院子。
“殿下,您可是魇着了?”内侍见他睁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额间冷汗,语气满是关切,“昨日殿下骑马略感疲惫,歇息了一日,现下可是好些了?”
骑马疲惫?
李承乾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身旁的内侍,是他东宫贴身的内侍小安子。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丽正殿陈设,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他做太子时居住的东宫正殿,是他年少时居住了多年的地方。
“今夕是何年何月?”李承乾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困顿,还有难以掩饰的颤抖。
“殿下,如今是贞观七年,三月十六啊。”小安子连忙回道,眼中带着些许疑惑,自家殿下今日醒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您忘了?昨日您与杜小郎君他们一同骑马踏青,略感劳累,便早早歇息了。”
贞观七年!
李承乾的心脏狠狠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庆幸,瞬间淹没了他。
他真的回来了?
贞观七年,彼时阿娘尚在,身体虽偶有小恙,却依旧康健,还好好地活在这世间,他也未曾经历贞观十年的坠马残疾,还未曾错过与阿娘的最后一面,李泰的恩宠虽渐盛,却还未到后来那般肆无忌惮,夺嫡之心尚未完全显露,李治尚且年幼,因阿娘尚在,也还未被阿耶日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时候。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前世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与此刻重生的庆幸与激动,反复冲撞着他的心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老天开眼,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立政殿……”李承乾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上的不适,一把抓住安顺的手,急切地问道,“皇后殿下现下在立政殿吗?可否安好?”
“殿下放心,皇后殿下身子安康,方才还遣人来问过您的情况呢。”小安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连忙如实回道。
听到阿娘安好的消息,李承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身躯也缓缓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这一世,他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奢望。
他不能再为了讨好那个偏心冷漠的阿耶,而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若是能让阿娘平安康健的活着,不让贞观十年坠马的悲剧重演,落下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终身遗憾。
也不枉老天让他重活一世
至于李世民……
李承乾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罢了罢了,保持距离吧,前世那场儿戏般的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