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带着李泰和李治走了之后,偌大的立政殿就只剩下李承乾和长孙皇后二人。
“承乾,过来坐。”
长孙皇后慈爱的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李承乾垂着眼眸,缓步走到长孙皇后身旁坐下。
他大概能猜出阿娘想跟他说什么。
笑闹声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淡去,立政殿偌大的殿宇渐渐安静下来。
少年端坐在塌上,承乾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儿,她看的出来李世民一走,李承乾紧绷的心神也跟着松了。神情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
知子莫如母,这孩子心底藏着怎样的波澜,她如何看不透彻。
今日的李承乾,实在太过反常。
往日里,这孩子素来温软懂事、纯良孝顺,对李世民敬畏中又忍不住想亲近,虽不像青雀和雉奴那般会扑到李世民怀里撒娇,但看着李世民时眼里的孺慕是藏不住的。他会乖乖的喊李世民阿耶,可不过是一日未见,他便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言行举止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冷淡生疏得彻底。硬生生将亲生父子隔出天遥地远的距离。
李世民眼里的委屈和无奈,她都看在眼里。
她这位丈夫,是性情中人,那眼里的委屈做不得假,若不是三个嫡子都在,他不好发作,长孙皇后毫不怀疑他会扑到自己怀里痛哭一场。
宫娥端上来两杯茶水放到案上。她抬手示意宫娥退下。待宫人全都退到殿外后,长孙皇后一手端起茶杯,一边抬眼看向若有所思的长子。她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慈爱,目光落在自家长子沉静的脸庞上,细细端详。
她能清晰察觉,这孩子心底压着事。
是很深、很重、无人知晓的心事。
不似少年心性的任性和逆反,倒像是沉淀已久,历经了浸透骨血的伤痛和风霜苦楚,才练就出这般古井无波、冰封坚硬的心性。
她不知晓这一日之间,孩儿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无意深究。
若是强行探寻只会徒增隔阂,她看的出来,她的承乾依旧孝顺纯良,从未变过。
良久,长孙皇后才缓缓开口,无半点嗔怪之意,只是一位母亲在提点孩儿:“承乾,方才陛下在此,你太过生分了。”
李承乾闻言,身形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低垂的眼眸轻轻动了动,安静听着阿娘教诲。
长孙皇后缓缓开口,带着慈爱:“陛下是天下之君,亦是你生养抚育的阿耶。此处不是朝堂,陛下也是人,他也会渴望父子天伦,你阿耶是个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
李承乾看着案上的茶杯。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微不可见的衣尘:“你自幼聪慧通透,深谙世故礼制,阿娘虽不知你与你阿耶间发生了什么,可你们终究是父子,是天子与储君,面上,莫要闹的太过才好,承乾聪慧,应当是能懂这其中的道理的,嗯?”
她从未想过要束缚孩儿心性,也不愿逼迫承乾迎合圣心。
她只是不愿见这原本和睦的父子,落得两两隔阂、心生芥蒂的地步。
李世民身为帝王,肩负万里河山,早已身心疲累,于家事之中,所求不过妻儿和睦、骨肉温情。承乾是嫡长太子,是陛下倾注半生心血栽培的储君,是他最看重的孩儿。
长孙皇后目光温柔的看着他:“阿娘不逼你事事顺从,亦不怪你今日拘谨疏离。只是往后相处,家常之时,不必过分恪守君臣尊卑。该唤阿耶时,便唤阿耶,莫要再这般生硬隔阂,凉了陛下一片慈父之心,可好?”
她看出他心底藏着秘密,也看出他心底封了层冰墙,所以只做提点,不强求也不深究,给足了他所有的体面与余地。
李承乾听着阿娘温柔款款的教诲,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阿娘这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慰,他心里的冰山,也悄然松动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心底明白,阿娘所言,字字在理。
他今日刻意疏离,以君臣相称,看似恪守本分,实则就是在刻意割裂父子情分,规避所有可能重蹈覆辙的温情。
他不怕李世民不悦之下怪罪,不在乎父子生疏,但他不愿阿娘为他忧心。
阿娘的早逝,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已经让阿娘为他忧心劳神许多了,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世,他就断断不能再让阿娘为他郁结伤神,眼见父子失和、心生烦忧。
看着眼前阿娘温柔慈爱的眉眼,眼底全然的信任与包容,明明心中烦忧至极,却不忍责备的模样,李承乾心底最后的执拗,悄然软了下来。
罢了。
不过一声称呼而已。
他心底默然打定主意。
往后,在阿娘面前,他便依着阿娘心意,唤一声阿耶,维系表面的父子和睦,不让阿娘忧心难过。
这般折中,既能安阿娘之心,尽人伦本分,亦不会让自己再次沉溺温情、重蹈前世覆辙。
心念落定,李承乾终于缓缓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