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声音传来时,长孙皇后正握着李承乾的手,拿着帕子擦拭着塌上孩儿额头浸出的汗珠。那一声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帕子,站起身来,看向殿门的方向。
李世民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急,衣袍的下摆还在微微翻卷,像是下了朝就直接从太极殿一路赶过来,片刻都没有耽搁。张阿难跟在他身后,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二郎。”
长孙皇后迎了上去,拍了拍李世民朝服上的风尘。
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观音婢……”
他的目光越过殿内的摆设,径直落在榻上那个躺着的人身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牵着长孙皇后,快步走了过去。
"承乾他怎么样了?"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被他压了一路的急。
长孙皇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方才在路上就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她沉默了一息,如实说道:"太医说,承乾的情况不是很好。就算退了热,可能也要在榻上躺个把月才能下榻。"
"怎么会……"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烧红了的脸。那孩子躺在那里,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摊在锦被里,瘦弱得让人不敢用力去看。
李世民站在那儿,半天不曾动弹。
他想起昨日他在这东宫拍桌子的情形,想起那句"陛下这般心疼青雀,不妨去越王府",想起承乾抬起头时那双冰冷的眼睛。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不听话、不懂事,觉得他欠教训,觉得自己被顶撞得又委屈又生气。
可现在他站在榻边,看着承乾烧得人事不省的样子,那些气恼和委屈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是他,是他的错。是他一直以来对承乾太过疏忽,连承乾的身体何时差到这个地步都未曾察觉。
每日上朝,他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看到承乾坐在下席,他看着承乾对政事答对如流,就以为那孩子一切都好。他甚少问过他吃没吃饭,睡得好不好。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在榻边坐了下来,坐在长孙皇后方才坐过的位置。他红着眼,手有些颤抖。
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最终那手落在了李承乾的额头上,轻轻地覆了上去。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可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贴着,像是想把那些热度从儿子身上带走一些。
"怎么会这么烫……"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昨日这孩子还在跟他顶嘴,冷着脸让他去越王府,那副叛逆的样子让他气得拍了桌子。他还在背后骂了这小兔崽子,说他不识好歹,骂他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了,还要找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可这才隔了一夜,这孩子就躺在这里了,烧得不省人事,瘦得像一张纸,连他坐在这儿都不知道。
李世民把手从李承乾额头上收回来,拢在袖中,垂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紧蹙的眉头上,他看着李承乾微微翕动的嘴唇,他还发现承乾那只露在被外的手瘦得他一只手就可以全覆住。
李世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颤抖着,伸手握住了那骨瘦如柴的小手。
很烫。但他反而裹的更紧了。
他记得承乾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承乾被他们养的很圆润,像一个小团子,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窝,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承乾就瘦了,下巴尖了,肩膀薄了。
他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他想,太子事务繁忙,课业又重,瘦一些也是常事。他只让承乾自己多吃点,养到像青雀那样才健康,养养就好了。
他以为承乾会自己养好。
可承乾没有养好。这孩子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李世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承乾。"他低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几乎是哑的,"阿耶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一深一浅地拂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李世民坐在那儿,没有再说话,他握着承乾的手坐在榻边。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那是从李世民身上带来的,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煎熬的气氛里。
长孙皇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对父子,默默的吩咐候在门口的宫娥去打一盆干净的凉水来。
宫娥领命离去。长孙皇后看着他覆在承乾手上的动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