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地耳边隐约能听见李治压低了声音在和阿姐说着什么,李丽质低声应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莫名觉得安心,睡得更加安稳起来。
周遭的对谈声越来越远,就在他几乎要昏睡过去时,殿外传来内侍不合时宜的通报声。
"殿下,越王殿下来探望您来了。"
李承乾的眼皮动了一下,那点睡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散了。
眉头深深蹙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李承乾心下有些无奈的吐槽:
他这个东宫今天是开庙会了?一个接一个的来?
李丽质和李治也就算了,毕竟平常关系还算不错,他心里是愿意看到的。
可李泰……
他实在是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人。
可通报都通报了,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总不能当着李治和李丽质的面把人赶出去。况且他现在这副模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赶人了。
门帘被掀开,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泰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袍子裁剪得宽松,大约是特意做的,遮掩着他那日渐丰腴的体态。他手里空空的,啥都没带,步子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从容。
"二哥,你怎么来了?"李治从榻边抬起头,圆乎乎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李泰笑了笑,温声道:"大兄重病,为人子弟,自然该来探望。"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李治,落在榻上那个半靠在枕头里的人身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关切。
李承乾闭着眼装睡,实在是不想看见李泰。可李泰那肥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榻边停住了。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比起说是打量,不如说是审视。
"大兄。"李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醒了?我来看你了。"
李承乾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实在不想回应,可李丽质和李治的视线都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和担心。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看了李泰一眼。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算是回应。
李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榻边站定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大兄这一病,可把阿耶和阿娘急坏了。我今儿去甘露殿给阿耶请安,看见阿耶一直在批折子,可那折子拿在手里半天都没翻一页,想来是在担忧大兄的病。"
这话说得像是在羡慕他似的,可李承乾只觉得李泰话里有话。
"大兄,你好好养病。"李泰一脸担忧的看着他,甚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阿耶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大兄承欢膝下,尽孝道的。"
李承乾的眉头挑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荡起涟漪。
什么叫"替大兄承欢膝下"?什么叫"尽孝道"?
李泰这是在提醒他,他病着的这一个月,越王殿下会好好地在陛下面前表现,替他这个太子把该尽的孝心都尽了?还是说李泰是在告诉他,你躺着吧,那个位置我会替你坐好的?
李承乾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他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牙关咬得紧紧的。他现在说不了话,喉咙疼得厉害,可要是他能说话,他大概真的会骂人——
你爹的,李泰你这茶言茶语是跟谁学的?前世你就是这样,一边说"大兄我很担心你",一边把阿耶哄得团团转,把李世民的注意力全吸走了。等他病好了回朝一看,文武百官都快把李泰当半个太子看了。
果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办法跟李泰兄友弟恭,平常他争宠也就罢了,他也懒得理,他病倒了还跑过来挑衅,真是一点都不把他这个长兄,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
李承乾调整着呼吸,强忍着把李泰赶出去的冲动,这要是在李泰来看病的时候把他赶出去,李世民怎么想无所谓,光那些谏官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他现在是病人,不能生气。生气伤身,他这身子已经够糟了,不能再被李泰气出一口血来。
李泰又说了一会儿话,也就是那些
"阿耶那边有我"
"大兄你只管安心养着"
"外面的事不必挂心"之类的话。除了刚开始被李泰的无耻气到之外,接下来李承乾的情绪就很稳定了,他闭着眼躺在那装睡。
李泰絮絮叨叨的说完了,估计是看李承乾一点反应都不给没意思,没说几句就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看李承乾那张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盯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李丽质和李治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你们陪着大兄吧,别吵着他歇息。"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了。圆滚滚的背影在门帘处一闪,便消失在殿外。
从容得很。
李承乾在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终于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翻了一个白眼。他实在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