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底部。

    暗红色的毒河在嶙峋的金属废墟间蜿蜒流淌，发出腐臭的气泡声。空气中弥漫的化学气味浓烈到几乎要让人的气管灼烧起来。两岸堆积着如山的废弃物——巨大得堪比房屋的报废引擎、堆叠成山的半透明器皿，里面浸泡着早已腐烂的畸形胚胎。

    乔伊波伊深吸了一口谷底的空气，然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噗哈——！”他一边咳一边笑，眼泪和口水一起飙了出来，“这味道！这味道比早上那家酒馆的劣酒还带劲！简直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如果在你的定义里等于化工废料加基因污染，那我建议你重新查一下字典。”琼斯面无表情地撑开了他的黑伞——不是为了挡雨，而是为了阻挡那些从上方不断掉落的细小废渣。

    林诺站在毒河边，举目四望。这片被帝国当作垃圾场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比上面那座光鲜亮丽的金属都市更让他感到……熟悉。

    这里有杀戮，有腐烂，有被遗弃者的怨恨。就像是曾经的新世界的某座无法之岛，只是被放大了十倍。

    三人沿着毒河向着裂谷更深处跋涉。

    路太烂了。每一步脚踝都会陷进半尺深的毒泥里，拔出来时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响声。两旁的废料堆里时不时传来某种东西蠕动的声响——那是被帝国遗弃的生化实验体，浸泡在有毒废料中变异成了谁也认不出的形态，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乔伊波伊忽然弯下腰，从脚边的泥浆里捡起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刻着几道早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纹路。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上面的毒泥，对着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看了看。

    林诺的目光扫过那块碎片。

    “你捡了什么？”林诺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表现自己的好奇心。

    “不知道！”乔伊波伊咧嘴一笑，把那块金属碎片揣进了红马甲的口袋里，“但它看起来很特别，对吧？有一种……嗯……想要被找到的感觉？”

    这个描述让林诺的眼神微微一凝。

    琼斯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语气冷淡：“一块吸收了太多放射性废料的工业废铁，让大脑产生了虚假的感知波动。这个解释够合理吗？”

    “合理！但无聊！”乔伊波伊大笑着继续往前走。

    琼斯的嘴角闪过一丝无奈。但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林诺身上时，那丝无奈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你刚才用的手段，”琼斯忽然开口，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痛不痒的档案记录，“不是帝国的基因改造。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机械强化体系。你的肉体就是武器本身，你和乔伊波伊很像，但他是特殊的。”

    林诺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保持着匀速，踩在毒泥里的节奏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这片大陆上不应该还存在像你这样的人。”琼斯继续说了下去，“帝国把每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都登记在基因库里。而你的能量特征，和数据库里的任何一个样本都对不上。”

    “你调查过我？”

    “在你们俩跳下来之后，我在崖顶多停留了四十二秒。”琼斯平静地说，“调用了军部的生物特征远程扫描。结果是一片空白。你不存在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数据库里——帝国的没有，二十国边缘部落的也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任何档案里的男人。你是什么人？”

    林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隔着三步的距离与琼斯对视。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半空中交错的瞬间，仿佛连周围的毒雾都被逼退了几分。

    “一个没有家的人。”

    林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留下任何供人追问的缝隙。

    乔伊波伊在两座废料山之间的前方回过头来，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脚步。

    “没有家？”他歪着巨大的脑袋，草帽差点从头顶滑落，“那不是正好吗！我们两个也没有家！琼斯的宿舍被军部收回了，我的王宫出入权限被长老院冻结了。我们现在都是没地方回去的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灿烂笑容：“但是没关系！因为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一口！”

    林诺看着他，没有说话。

    琼斯也没有再追问。但他推了推眼镜，将那个结论压在了心底。

    裂谷更深处。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那不是地质坍塌的前兆，而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地下移动。震动越来越剧烈，毒河的水面被震得泛起圈圈波纹，两岸的废铁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来了个大的！”乔伊波伊停下脚步，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燃起兴奋的光芒。

    前方五十米处。一艘半埋在毒泥中的废弃帝国战舰残骸里，突然炸开无数金属碎片。一头庞然大物撞碎了厚重的舰装甲板，从将近半个世纪的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