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京都最庞大的货物集散地,亦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渊薮。不同于东市的井然有序与贵人云集,这里充斥着更加原始粗粝的市井气息。各色口音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牲畜、皮毛、香料、汗臭混杂的浓烈味道,共同构成了一幅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浮世画卷。
“三眼井”胡同,位于西市边缘,因巷口一口古老的三眼石井得名。此地更是混乱,巷道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棚屋、廉价客栈、暗娼门子,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销赃窝点。路面上污水横流,杂物堆积,行人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苦力、眼神飘忽的闲汉、面带风尘的流莺,以及一些缩在墙角、目光警惕的乞丐。
揽月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和砰砰直跳的心,紧紧攥着怀中小姐给的铜钱,低着头,快步穿行在肮脏的巷道里。小姐吩咐找的茶摊,并不难寻。就在三眼井旁边,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用几块破木板和油毡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满脸褶子、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佝偻着腰,用黑乎乎的抹布擦着桌面。
正是清晨过后,早市将散未散的时辰。茶摊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一个缩着脖子啜饮粗茶的挑夫,两个敞着怀、露出刺青臂膀的闲汉正在低声嘀咕,还有一个戴着破毡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独自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汤,一动不动。
揽月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那些人的样子,走到老头面前,用尽量显得自然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说:“老丈,一碗茶。”
独眼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身后一个冒着热气的黑铁壶里倒出一碗暗褐色的液体,推到桌边,伸出一只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
揽月会意,摸出两文铜钱,放在那只手上。
老头收了钱,不再理她,继续慢吞吞地擦着本已油腻的桌子。
揽月端着那碗气味刺鼻的茶汤,小心翼翼地走到离那两个闲汉稍远、又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且靠近巷口人流方向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小口啜饮着难以下咽的粗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
起初,只有挑夫吸溜茶水的动静,和远处市场的嘈杂。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闲汉的嘀咕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昨儿个镇国公府,可出了大事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嗨,这事儿早传遍了!不就是那位大小姐,把跟太子的婚书给撕了嘛!”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接话,带着点幸灾乐祸,“啧啧,真够带种的!那可是太子爷!”
“撕婚书?那是明面上的!内里有玄机!” 尖细声音压得更低,却又带着刻意引人注意的神秘感,“我有个表亲的兄弟,在国公府外院当差,听说了不得的事!那位大小姐,不是病了么?醒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当时在厅上,就那么——‘嗷’一嗓子!” 他模仿着,声音怪腔怪调,“跟凤凰叫似的!太子爷带去的几个带刀侍卫,刷刷全躺地上了,口吐鲜血!邪性!”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 粗哑声音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好些人都听见了,那声儿,直往人心里钻!现在府里都传疯了,说大小姐是……是被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附体了,要么就是得了什么仙缘!要不咋敢跟太子叫板?”
“得了吧,还仙缘,我看是妖孽还差不多!这要是传到宫里,够国公府喝一壶的!等着瞧吧,热闹还在后头呢!”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起别的,什么赌坊又出了老千,哪个暗门子的姑娘价钱涨了之类的腌臜话。
揽月听得手心冒汗,既为小姐的安危担忧,又强行记住这些流言的细节。小姐让她“听”,这就是最直接的“听”。
她悄悄抬眼,用余光打量茶摊上其他人。
独眼老头依旧慢吞吞地擦桌子,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那个角落里的毡帽客,依旧一动不动,像尊泥塑。但揽月注意到,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绝不像普通苦力或闲汉。
挑夫喝完茶,抹抹嘴,丢下一文钱,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又有新的客人来了。一个挎着篮子卖绒花的中年妇人,一个边走边啃着冷硬窝头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看着像落魄书生模样的人,也坐了下来,要了碗茶,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哦着什么。
揽月耐着性子,继续“听”。
妇人坐下后,跟独眼老头似乎熟识,低声抱怨着近日绒花不好卖,东市的贵人们都绷紧了皮,不敢多花钱打扮云云。
那孩子狼吞虎咽吃完窝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桌上的食物。
落魄书生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蹦出几句“世风日下”、“礼崩乐坏”之类的酸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揽月那碗茶早已凉透,她不敢多待,怕惹人注意,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再去别处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