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贫无烛无灯,唯有灶膛里残留的几缕炭火幽幽跳动,橘红色的微光微弱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挣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根本驱不散满屋浸骨的寒凉。冯道的父亲冯良,端坐在冰冷的土炕边缘,一身穿了十余年的粗布旧袄,层层叠叠的补丁遍布衣身,布料早已洗得褪色发硬。他面容黝黑枯瘦,常年劳作与忧思在他脸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纹,眉眼之间盛满了经年累月的愁苦与疲惫,脊背也因常年劳作、忧心家事微微佝偻。此刻,他粗糙皲裂的大手轻轻捻着陶盆里寥寥无几的干瘪黍米,指尖微微发颤,望着这仅存的过冬口粮,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
“又要征粮了。”冯良喉间干涩沙哑,语声沉重疲惫,带着压在心底多年的无奈,“如今幽州的刘守光,割据幽燕、拥兵自重,日日招兵买马、扩军备战,想要吞并周边州县、壮大势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便年年岁岁向瀛州、莫州等下属州县横征暴敛,索粮索丁、无休无止。咱们景城本就连年歉收、天灾不断,百姓早已靠啃树皮、挖草根度日,如今再强行摊派巨额军粮,便是硬生生要把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往死里逼啊。”
灶膛之前,冯道的母亲赵氏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添着细柴。她半生操劳、勤俭持家,双手常年浸水劳作、经受寒冻,早已冻得紫红肿胀、布满细密裂口,指尖的伤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她动作轻柔克制,不敢多添一根柴草,家中柴草本就所剩无几,又被风雪打湿,每一寸暖意都来之不易,省一分柴火,夜里全家便能多熬一分暖意。
赵氏抬起头,眉眼间尽是底层妇人的温顺、无奈与惶然,轻声劝慰道:“当家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乱世之中,百姓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如今天下无主、藩镇当道,官府便是刀俎,咱们寻常百姓便是鱼肉,任人宰割、无从反抗。前日前村王家,不过是交粮慢了半日,家中仅存的半袋过冬杂粮就被官差尽数抢走,家中唯一的壮年汉子,还被强行抓去修城搬石、充当民夫,时至今日,生死未卜、杳无音信。咱们小门小户、无依无靠,既无钱财打点官府,又无势力庇护家门,哪里敢违抗分毫官命?能凑多少粮食便交多少,哪怕自家忍饥挨饿,只求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便是乱世之中最大的万幸了。”
冯良缓缓抬眼,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屋外苍茫风雪,眼底满是悲凉:“保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保全二字,何其奢侈、何其虚妄。我前日特意赶去邻乡赶集,想着换些粗粮、添补家用,可一路所见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官道两旁的沟壑荒草之间,饿殍枕藉、冻尸横卧,无人收敛、无人问津;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成群结队、拖儿带女、颠沛流离,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丰年尚且艰难度日,如今寒冬大雪、天地冰封,这般绝境,又要冻死饿死多少无辜的寻常百姓?”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再无半分人声。唯有灶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伴着屋外风雪穿檐的呜咽之声,悠悠回荡在破败的茅舍之中,衬得满屋寒凉、满心凄苦。底层百姓的苦难,从来都是无声无息、无人过问,在乱世洪流之中,渺小又卑微。
宅院西侧的偏屋,是冯道常年读书、起居的斗室,也是这苦寒乱世之中,少年冯道唯一的精神归处。
这间小屋狭**仄、简陋至极,四壁皆是裸露的土坯,没有半点粉饰,墙角、墙缝之间结着厚厚的白霜,寒气顺着每一处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屋内,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屋中无桌无椅、无案无几,唯有三块平整的青石垒起一方高台,上面铺着一块磨损发白、起球破旧的粗麻布,便是他常年伏案读书、写字自省的书案。案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叠放着十余卷祖传旧籍,皆是冯家代代珍藏的儒门经典与前朝史书:《论语》《孟子》《春秋》《礼记》《孝经》,还有几卷残缺不全的《史记》《汉书》。这些书卷历经数代流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卷曲,有的书页破损残缺、字迹模糊,却被冯道日日擦拭、小心珍藏,无半点尘污、无半分褶皱,视若毕生珍宝。
此时的冯道,年方二十,正值少年立身、心志初成的年纪。他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方,眉目清朗沉静、温润内敛,不同于乡中寻常少年的粗莽浮躁、汲汲生计,自带一股诗书浸润的清雅气度。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衣身错落缝着数层补丁,朴素简陋,却被他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利落,不见半分邋遢颓态。乱世苦寒、家道贫寒,从未磨去他身上的端正风骨。
深冬寒夜,屋内无炭火、无暖炉、无任何取暖之物,彻骨寒凉包裹着整间斗室。冯道将家中唯一一床老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这床棉被传承多年,棉絮早已板结僵硬、厚薄不均,多处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风,可这已是全家最好的御寒之物,是他熬过无数寒夜的依仗。自七岁开蒙以来,他早已习惯这般极致苦寒:冬日裹破被、燃枯柴照读,夏夜忍蚊暑、伴孤月勤诵,无论家境多贫、世道多难,从未荒废一日学业、懈怠半分修身。
他静静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轻靠结霜的土墙,低声诵读《论语》,声线清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