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坚守名节,便是毕生终极大道。可如今君不能治国、官不能护民、法不能止乱,天下苍生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饱受屠戮饥寒之苦,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刻骨铭心的质疑:若是死守名节、空守忠君,只能让自己白白赴死、一事无成;若是恪守礼教、空谈道义,却护不住一介苍生、安不了一寸土地,那这千年礼教、一世清名,到底价值何在、意义何在?
天色彻底沉入深黑,漫天风雪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线缝隙,一轮清冷残月悬空高悬,惨白的清辉遍洒苍茫荒原,将满地积雪映照得一片凄白,天地间寒凉刺骨、死寂无声。四野不闻鸡犬鸣啼、不闻人语喧嚣,唯有远处几声寒鸦哀啼,破空掠过死寂旷野,声声凄厉、久久回荡,更衬得这片乱世大地荒凉凄冷、绝望无边。
乡间百姓皆惜灯火、勤俭度日,入夜之后便早早熄灯安寝,节省油烛、熬过寒夜。唯有冯道,心中百绪翻涌、万般纠结,满心迷茫与悲悯,无眠可卧、无心休憩。他起身取来一束晒干的麻秸秆,轻轻点燃,细细的火苗摇曳不定、微光灼灼,昏黄的灯火堪堪照亮方寸斗室,袅袅烟火轻轻升腾,熏得檐角微暗,却为这极致寒凉的小屋,添了唯一一丝人间暖意。
灯火之下,案上书卷依旧工整整齐,纸上字句依旧圣贤端正、道义凛然,可冯道望着熟悉的笔墨经典,却再也读不进一字一句、悟不进一丝一理。
他心底无比清醒,自己并非厌学怠学、荒废本心,而是世道彻底崩裂,昔日盛世的圣贤之道,早已与当下的乱世现实彻底割裂、格格不入。盛世读书,是顺天行道、修身济世,学有所用、道有所依;乱世读书,却是让人愈发清醒、愈发痛苦,看得清世间疾苦、看得见礼法崩塌,却无力改变、无从救赎,徒留满心悲悯、一身无力。
冯道轻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缓步走出小院。
深夜寒风扑面而来,凛冽刺骨,掠过脸颊如细刀割肤、寒意彻骨。院中薄雪铺地、纯白一片,脚步落下,发出清脆细微的咯吱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出低矮的柴门,顺着空旷寂静的村外土路缓缓独行,月色清冷、树影参差,茫茫荒原无边无际、沉寂萧瑟,天地辽阔,却容不下乱世苍生一寸安身之地。
他徐徐独行半里有余,远离村落灯火与人声,行至连通邻村的官道转折处,骤然驻足不前。
路边缓坡之下,皑皑积雪之间,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倒着七八名流民的身影。有白发苍苍的垂暮老者,有筋骨强健却难逃饥寒的壮年汉子,有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身形瘦小、稚气未脱的幼童。他们彼此紧紧依偎、抱团蜷缩,想来是连夜赶路、逃难求生,终究没能熬过这漫天风雪、彻骨寒夜,永远定格在了这片荒郊野地。
冯道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快步上前,放轻脚步、俯身细看。
指尖轻轻触碰最外侧壮年汉子的肌肤,一片冰凉僵硬、毫无温度,早已全无半分活气。他又接连试探老者、妇人与幼童,尽数气息断绝、身躯冰冷、僵卧雪中。这些背井离乡、苦苦求生的可怜人,穷尽力气想要活下去,最终却无声无息、寂然殒命于荒郊风雪之中。无人送别、无人悼念、无人收殓,待到明日风雪再落,层层积雪便会将他们彻底掩埋,从此世间再无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乱世之中艰难活过、挣扎过。
冯道僵立风雪之中,身形微微颤抖,久久伫立、一动不动。
一股浩瀚无边、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沉沉碾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呼吸滞涩、胸口发闷。他寒窗苦读十数载,熟读孔孟诗书、通晓修身治国之理、深谙仁义济世之道,自以为习得大道、胸有丘壑。可当真真切切站在这满路冻尸、遍地悲苦的乱世实景面前,他所学的一切道理,竟半点用处也无。他救不了饥寒交迫的苍生,止不了连绵不休的刀兵,安不了分崩离析的乱世,渡不了深陷苦难的世人。空有满腹诗书、一腔仁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民涂炭、苍生流离、性命陨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仁者爱人。”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破碎与迷茫,在空旷的野地悠悠回荡,“圣贤千言万语,教我爱民、教我济世、教我修身、教我平天下。可如今,天下大乱、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万民受难,我空有诗书满腹、空有济世之心,却束手无策、一无所能。圣贤大道,为何救不得乱世之人?”
这一刻,他坚守二十年、从未动摇的人生观、价值观与圣贤信仰,第一次彻底崩塌、摇摇欲坠。
年少的他自幼被教导,士人立身,唯忠唯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臣不事二主、一志不改初心。可此刻看着满地无名冻骨、满目乱世疮痍,他忽然彻悟了一个从前从未理解的道理:当天下无君可忠、无国可依、无礼可守之时,死守小节、空谈名节,不过是白白葬送自身、徒留虚名,于世无补、于民无益。若是连自身性命都无法保全,连立足世间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济世安民、匡扶天下、践行大道?
盛世的礼法道义、立身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