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通妥当,只有这一个时辰的空档。能不能活、能不能脱身,全看你自己。此生若有幸重逢,我们再煮酒论诗;若是无缘,道兄切记,守住本心、济世安民,莫负所学、莫负苍生。”
冯道重重一揖,躬身到底,礼数深重,胜过千言万语。他知晓乱世辞别,多半便是生死永隔,再多絮语皆是徒劳,唯有将这份救命之恩、知己之情,深深刻在心底。
转身,踏步,出牢门,离内城,弃大道、走荒径、避哨卡、绕兵营。他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不敢贪恋半分过往,凭着一身韧劲与谨慎,终于赶在城防彻底封锁、战火彻底燃起之前,登上了这座西山荒岭,得以居高临下,静静观望这座他曾期许、也曾失望,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北疆雄城。
此刻风静雪歇,视野开阔无遮,整座幽州城尽收眼底。
这座屹立北疆百年的重镇,曾是屏障边塞、商旅云集、烟火繁盛的雄关要塞,是河北三镇中最富庶、最坚固的城池,曾无数次抵御外敌、安稳一方百姓。可短短数年光景,在刘守光手中,硬生生被糟蹋得满目疮痍、破败凋零,彻底没了往日半分雄城气象。
城墙砖石层层斑驳剥落,密密麻麻的箭痕刀伤遍布墙体,是连年征战、反复攻守留下的伤痕;城楼旌旗歪斜破败、褪色陈旧,在寒风中无力飘摇,毫无半分军政威严;城内街巷规整不再,屋舍坍塌残破、杂草丛生,往日繁华市井尽数荒芜,偶有几处残留的炊烟,也稀薄惨淡,透着压抑死寂。
冯道静静望着,心底缓缓翻涌着过往种种。
他初入幽州幕府时,尚且年少赤诚、心怀热忱,坚信乱世可治、暴君可谏、民心可安。他亲眼目睹掌书记张怀安只因一句为民请命、恳请休养生息,便被锁入铁笼、烈火焚身、尸骨无存,惨烈收场。彼时他不是不知凶险、不是不懂避祸,只是读书人骨子里的良知与道义,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暴君狂妄、万民受难、社稷倾覆而缄默自保。
于是朝堂之上,满堂文武人人俯首、人人噤声、人人苟且,唯独他一介寒门新吏、位卑职微,毅然挺身出列,直言利弊、力阻称帝、苦谏暴君。他字字句实、句句恳切,反复规劝刘守光:幽州连年征战、民力枯竭、国库空虚、兵疲将倦,当下最紧要的是止戈休战、轻徭薄赋、安抚流民、休养民力,而非贪慕帝王虚名、大兴土木、虚耗国力、自树天下强敌。
可忠言逆耳、良谏难入暴主之心。刘守光生性刚愎自用、嗜杀狂妄、目空一切,早已被割据霸业、帝王虚名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半句规劝。在他眼里,所有的逆耳忠言,都是忤逆威严、挫他锐气、惑乱军心;所有的民生疾苦,都是无足轻重、蝼蚁琐事、不值一提。
他一意孤行、逆天僭越,强行登基称帝、立国改元,一场极尽奢华、万人朝拜的登基大典,看似声势浩大、霸业初成,实则是彻底将幽州推向覆灭深渊的催命符,是十万苍生罹难的开端。
山间寒风再起,掠过耳畔,隐隐裹挟着幽州城内的躁动与慌乱。不是往日幕府宴饮的丝竹喧嚣,不是市井往来的人声鼎沸,而是兵马调动的急促踏步、士卒巡守的厉声呼喝、百姓避难的慌张低语,层层叠叠,透着大战将至的紧绷与惶恐。
冯道抬眸远眺,望向幽州四野千里原野。
曾经阡陌纵横、良田万顷、村落连绵的郊野,如今彻底沦为荒芜废土。田地无人耕种、沟渠干涸淤堵、田埂坍塌破败,遍地荒草疯长;沿途村落十室九空、院墙坍塌、屋舍倾颓,散落的农具、废弃的灶台、坍塌的柴房,处处都是人去楼空的破败景象;荒野之上,零星可见低矮荒冢、散落白骨,无人收敛、无人祭拜,任由风雪侵蚀、草木掩埋。
偶尔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原上艰难跋涉。老者佝偻身躯、拄着枯枝勉强前行,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妇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紧紧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眼底是看透世事的死寂,再无半分生机;青壮年面色麻木、满身风霜,沉默赶路,早已被连年苛政、无尽战火磨去了所有锐气、所有期盼。
他们不知前路何方、不知何处可安身、不知能否活到明日,只是本能地逃离战火、逃离苛税、逃离杀戮,漫无目的地漂泊流亡。
这,就是真正的乱世。
史书笔墨寥寥一句“乱世流离,民不聊生”,轻飘飘八字,落在寻常百姓身上,便是家破人亡、骨肉分离、曝尸荒野、永世无宁。冯道年少读书二十载,熟读历朝治乱兴衰、圣贤治世大道,那些纸面的道义、笔墨的沧桑,终究不如眼前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半分刺骨真实。
他立在荒山高处,静静等候结局,等候这场狂妄野心催生的乱世闹剧,迎来早已注定的覆灭终局。他心中无侥幸、无期待,只有一片沉沉的悲凉,因为他清楚,这一切的苦难与倾覆,皆是人心贪欲、君王暴虐的必然恶果。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天边狼烟四起、烽火连天,震天战鼓穿透层层风雪,响彻四野八荒。
河北诸侯联军尽数合围,兵临幽州城下。河东晋王李克用的沙陀精锐铁骑、魏博镇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