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世间最易之事,是置身局外、空谈名节;世间最难之事,是身陷局中、俯身活民。”
“世人读圣贤书,只学得了‘君亡臣死、国破殉节’八字教条,死守一朝一君之忠义,却从未读懂乱世苍生的真正疾苦,从未看透治世安民的根本大义。他们笑我无骨、鄙我失节、骂我俯仰随世,皆因他们站在太平文字里,不知乱世人间的万般无奈。”
王佑眉头紧锁,依旧愤愤不平:“可先生明明有功于天下、有德于万民,为何要无端承受这漫天骂名、无尽非议?世人不分黑白、不辨真伪,徒以虚名论人,实在迂腐可笑!”
冯道放下手中毛笔,抬手轻轻抚平纸页褶皱,缓缓开口,将自己半生坚守、毕生求索的核心道理解透,心境坦荡、初心昭然:“佑儿,你需记牢一桩事。”
“乱世真正的气节,从来不在一死殉君、博取清名,而在活民济世、存续生机。”
“一朝君主倾覆、一代王朝覆灭,不过是天下棋局更迭、庙堂姓氏改换。可万千黎民、苍生百姓,是世间根本;百年文脉、州县秩序,是华夏根基。殉一君之死,不过换得青史一笔虚名、士林一句称颂;活万姓之命,方能稳住乱世残局、存续人间烟火。”
“青史笔墨虚幻缥缈、转瞬易改,可苍生冷暖、万民死活,是实实在在、落地生根的实证。一时朝堂荣辱、半生世俗骂名,皆是过眼云烟,抵不上黎民百姓一口温饱、一方乡土一寸安宁。”
短短数语,道尽冯道一生处世准则、半生隐忍初心,打破了五代以来世人固守的愚忠执念,重构了乱世臣子真正的大义风骨。
王佑闻言,怔怔伫立,细细回味先生所言,心中郁结瞬间消散大半,幡然醒悟。世人皆困于礼法虚名、囿于忠君教条,唯有先生跳出世俗桎梏,以苍生为念、以济世为本,这般格局,远非寻常腐儒可比。
就在师徒二人闲谈之际,堂外脚步声沉稳渐近,苏逢吉缓步走入政事堂,神色凝重、眉宇微蹙,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折,皆是近日谏院、翰林院递上的弹劾密折。
苏逢吉躬身行礼,语气沉肃:“冯太师,近日谏院、翰林院轮番递上密折,朝野清议汹汹,皆指您大节有亏、不宜位居三公、参议中枢。诸多老臣士子联名上书,恳请陛下贬黜您的官职、逐出朝堂,以正士林风气、肃清朝堂纲纪。”
他将奏折轻轻置于案上,轻声叹道:“臣等数次当庭维护、私下辩解,奈何清流人数众多、言辞汹汹,且句句紧扣千年礼法、圣贤教条,占据道义虚名,朝野之间,附和者无数。如今局面,愈发棘手。”
冯道目光淡淡扫过那一叠堆积的弹劾密折,纸页密密麻麻、字字诛心,可他神色依旧平和淡然,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惊惧,只是轻轻颔首:“多谢苏相费心周旋。”
苏逢吉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愈发敬佩,又愈发惋惜,忍不住劝道:“太师,如今清议逼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您若主动上书请辞、自请外放,既能避开朝野非议、保全自身清安,也能免去陛下左右为难、朝堂持续动荡。此乃眼下最稳妥的脱身之法。”
冯道微微摇头,目光澄澈坚定,缓缓说道:“我不辞官、不请退、不辩冤、不求恕。”
“新朝初立,中原残破、州县凋零、流民遍野、百废待兴。户籍待整、田亩待清、赋税待平、吏治待肃、民心待安,无数繁杂琐事、乱世残局,正需有人俯身踏实去做。我若因流言非议、畏人言而退,便是辜负了汴梁数十万百姓的活命之恩,辜负了乱世存续的一线生机,辜负了本心济世之念。”
“世人要骂,便任由世人去骂;士林要议,便任由士林去议。我身居其位、便谋其政,只求踏实做事、安民济世,不求虚名、不避非议。”
苏逢吉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一身风骨的老臣,心中感慨万千,躬身深深一揖:“太师胸襟格局,远超朝堂万千臣子,臣心悦诚服。”
二人正言语间,殿外内侍快步而来,传陛下口谕,召冯道即刻入紫宸殿单独觐见。
此时的紫宸殿内,气氛沉凝肃穆。刘知远端坐龙椅之上,案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满了连日以来弹劾冯道的密折奏章。数十封奏折,字字句句,尽是苛责诋毁、求罪求黜,看得人满目寒凉。
刘知远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页,神色深沉难辨,眼底翻涌着权衡、审视、敬畏、笃定万般心绪。殿内无人侍奉、无人敢言,偌大殿堂死寂无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他冷眼旁观朝堂风云、士林百态,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都真切。
他看见清流士子死守纸面礼法、空谈忠君气节,却无视乱世苍生疾苦、百姓死活;看见满朝文武跟风非议、人云亦云,以虚名对错,否定实打实的济世功德;看见世人执着于一朝一君的愚忠,却看不懂乱世臣子真正的担当大义。
与此同时,他也默默派人核查了冯道半年守汴、入朝理政以来的所有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无可指摘。
辽据汴梁半载,冯道孤身周旋、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