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旧院一场俗世风波,人心拉扯、功利纷呈,于旁人而言是一场无谓纷争、一场尴尬纠葛,于计陌而言,却是一场难得的心境淬炼、道心打磨。
他立于市井冷暖之间,看尽趋利攀附的浅薄、踩低捧高的凉薄,不怒、不怨、不争、不辩,任由俗言入耳、是非缠身,始终守住本心澄澈、稳住心神静定。
俗世喧嚣未能扰其道心,人间是非未能乱其本真,这般静中守定、乱中自持的心境,远比闭门静坐、无人惊扰的安稳,更能淬炼心性、夯实道基。
世人修行,多避尘扰、远是非,以求心神清净、安稳进境。殊不知,真定不在于无人之境,而在于随心之定。
心若静定,万般喧嚣皆是浮尘,万千是非皆为云烟,来则随来、去则随去,不滞于心、不扰于神,这才是修行者真正的静定根基。
旧院清风落幕,俗事尘埃落定。
计陌与李萱儿辞别,婉拒了她相送的好意,独自辞别旧院、折返城郊。
来时心怀旧念、身负尘思,归时心无挂碍、神无滞虑,一路穿行市井街巷、人间烟火,眼底所见皆是寻常俗世、纷扰百态,心中所持唯有静定本心、澄澈道心。
短短半日人间行走、俗世历练,洗去了他修行路上的几分孤冷偏执,磨平了心神深处的些许青涩浮动。
道心愈发通透稳固,杂念尽数消散归零,恰好迎来了内气凝练、根基夯实的最佳时机。
重回城郊孤楼,白日将尽、暮色初临。
夕阳残红落于荒郊楼宇之上,暖煦余晖冲淡了几分寒楼常年积淀的阴森死寂,为这片阴阳夹缝的幽暗地界,添了一抹俗世难得的温柔暖色。
晚风拂过荒草、穿绕楼廊,寂静辽阔、空旷安然,无人喧嚣、无人惊扰,恰好是闭关吐纳、凝神养气、打磨根基的绝佳道场。
整座义庄白日封印稳固,阴阳通道沉寂内敛,无阴邪浮游、无怨灵蛰伏、无浊气翻涌,内外气场平和安稳、清浊有序,最适合修行者敛气凝神、沉淀修为、固本培元。
夜风无声,楼门轻合。
隔绝了窗外沉沉夜色,也隔绝了临州城满城璀璨的俗世灯火。
直庐方寸陋室,便自成一界。昏黄灯影温柔落定,铺在整洁的木桌与陈旧椅凳上,四下静谧无波,听不见市井喧嚣,感不到俗世浮沉,唯有独属于守夜人的清冷与静定,静静流淌。
计陌褪去外层沾染夜寒的衣衫,端正端坐于木椅之上。
腰背笔直如劲松,不倚不斜、不松不塌,头颅微收,双目轻轻阖起,周身姿态全然恪守《静定息诀》的桩坐法度,每一寸身姿都规整有度,每一缕气息都内敛沉凝。
丹田微气尚在缓缓自愈,昨夜连番镇御轻邪、涤荡残怨、硬抗高阶凶煞的损耗,无需刻意催养,便可慢慢充盈复原。
此刻他心中积压的疑惑,远比修为精进的渴求更甚。
他在等陵格现身。
自他踏入寒楼、执掌守夜之责以来,陵格向来神出鬼没,却总能在关键节点悄然出现,解惑释疑、指引前路。今夜他心知格局初显、迷雾初生,那位看透万古岁月的引路人,必然会如约而至。
脑海之中,那道冰冷漠然、不带半分生灵气息的意念,仍旧反复回荡,字字清晰、刻骨难消。
“中土寒楼万千,人间阴阳隘口无数。”
彼时那尊积年凶煞败退之际,留下的这句谶言,看似平淡,却藏着无尽深意,缠绕在计陌心头,挥之不去。
这缕盘踞临州城郊寒楼数年的幽暗凶灵,隐忍多年、底蕴深重,远超寻常俗世怨灵,可它的言语、它的眼界,全然不似此方中土地界的诡异邪祟。
它仿佛站在更高、更远、更辽阔的维度,俯瞰着中土大地的万千烟火、无数阴阳隘口。
一个念头,在计陌心底愈发清晰,愈发浓烈。
难道这尊凶煞,本就不是中土本土孕育的邪祟?
若它并非此方天地生灭,不远万里、跨越疆域渗透而来,蛰伏在临州这处边陲小城的寒楼之中,所求究竟为何?又是什么样的天地格局,让域外邪灵得以层层潜入、暗扎根底?
诸多疑问层层堆叠,堵在心头,让他即便静定端坐,也难掩心底的波澜。
不知静坐几许,一缕清浅微凉的气息,无声无息漫入直庐。
没有风声异动,没有光影变幻,房门紧闭、窗棂不动,陵格的身影却已然静静立在屋中,立在灯影边缘的明暗交界处。
他依旧是那身素净衣衫,神色平淡无波,眉眼间载满岁月沉淀的通透与漠然,仿佛万古山河、千秋乱世,皆尽在眼底,却又皆不值一提。
陵格并未立刻开口解惑,只是抬眼,透过狭小的窗棂,望向院外沉沉夜幕。
夜色浓稠如墨,覆压四野,夜幕之下,临州城万家灯火次第绽放,绵延千里、璀璨成片,烟火缭绕、市井升平,一派盛世安宁的模样,繁华得近乎不真实。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语气沉缓悠长,裹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