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依言直起身,走到那青瓷杯前,并未立刻弯腰去捡。
他先是对姬无夜和翡翠虎再次拱手,然后才以一种平稳而郑重的姿态,俯身,用双手——左手托底,右手扶边——将那完好无损的杯子稳稳捧起。
釉面冰凉,触感细腻。这是他亲手挑选的瓷土,亲手调制的釉浆,在窑火中期待了无数个时辰的结晶。
此刻,它成了他屈辱的度量衡。
他走到案前,依旧保持双手捧杯的姿态,微微躬身,将杯子轻轻放在姬无夜触手可及的案几之上。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呈献贵重物品的仪式感,而非仆役的卑贱。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沉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做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为确实挺正常,这一世,他算是个没有势力的王侯公子,投胎开局还不错——要成为贩夫走卒之子,可就不止这点可见的屈辱了——乱世中死于非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与上一世的现代生活比起来,又差在哪里呢?韩沥过去不是大企业员工,是自由职业者,但听说大企业的倾轧和人性碾压照样难堪——只是古代战国是有形的屈辱,现代大企业是无形的压迫罢了。
他并不为之怒,也不为之喜,平常心即可。
然而,在他侧后方,被两名甲士隐隐夹在中间的韩重,目睹这一切,一双眼睛却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颌骨肌肉绷紧如铁,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直冲他的喉头。
公子……那是王室公子啊!
这韩国,究竟是韩王的韩国,还是他姬无夜的韩国?!
难道就……没有一点王法,一点天理了吗?!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前冲,想要将那案几连同后面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起劈碎!
可就在同时——
他看到了公子那挺直却顺从的背影,想起了入门前公子那句平静的嘱咐:“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手,不许再碰剑柄。”
他也感受到了背后甲士身上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气,以及他们悄然调整重心、准备随时扑杀的细微声响。
更重要的是,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任何一点异动,都不会是忠勇,而是最愚蠢的催命符。不仅会立刻葬送自己,更会坐实公子“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公子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愤怒,最终只能化作一口无声的、滚烫的浊气,被他死死地、一点点地咽回肚子里。他强迫自己松开剑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缓缓垂落身侧。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困兽,死死地盯住地面,不敢再抬起,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足以招致毁灭的杀意。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屈辱”,什么叫“隐忍”,什么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愤怒都必须小心翼翼。
堂上一片寂静。
就在韩沥的指尖即将离开杯盏的刹那,一只肤色黝黑、布满疤痕与老茧的大手,如阴影般骤然落下,不是抓,而是如同铁铸的镇纸,“砰”一声闷响,将韩沥的整个手背,牢牢压在了冰冷的硬木案几上!
堂中空气瞬间凝固。翡翠虎脸上的笑容一僵。
韩沥的手先是猛地一沉,案几吱嘎作响。但下一瞬,便稳住了。那只手背在姬无夜的巨掌下,仿佛生根,连带着掌心下的青瓷盏,纹丝不动。
姬无夜“咦”了一声,眼中爆发出狩猎般的精光。他并未松开,指力却如潮水般,一层层加重。五成、七成、十成……案几的呻吟声越来越大,韩沥的手背被压得血色尽褪,指节因对抗而捏紧、泛白,仿佛白玉雕成。然而,依旧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下沉。
那薄脆的青瓷盏,夹在两只角力的手掌与坚硬的案几之间,竟安然无恙。
半晌,姬无夜猛地抽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盯着韩沥迅速恢复血色的手背,嗤笑道:“魏武卒的披甲门,练的是沙场保命的硬功。你倒好,把一身力气,全憋在这双手上了……为了捏你那几团泥巴?”
韩沥这才缓缓收回手,姿态依旧恭顺,垂目答道:“大将军明鉴。窑火凶险,开窑之时,需以手定乾坤。沥惜命,更惜一窑心血。只得笨拙地练这手上功夫,只为在火边多一分依仗。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哼。”姬无夜靠回座位,摆了摆手,脸上的狞笑却透出一丝古怪的满意,“练歪了,但也算练出了点意思。失了沙场搏杀的本意,不过……正合你用。”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翡翠虎眼皮微微一跳。
“正合你用”——既是认可这功夫对其“匠人”身份的无害,或许也隐含着另一层意思:这样一双只能守护“泥巴”的手,而无法握紧战剑的手,正合他姬无夜来“用”。
姬无夜对于韩沥的试探暂且满意了,但是他也开始问起了核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