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抱着琴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见到屋内三人——韩非、张良、紫女——她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
“弄玉见过九公子,张良先生,紫女姐姐。”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不必多礼。”韩非抬手虚扶,笑容温和,“久闻弄玉姑娘琴艺超绝,今日特来叨扰,想聆听一曲,不知可否?”
弄玉抬眼看了看紫女,见后者微微点头,便轻声道:“公子过誉了。弄玉献丑了。”
她在琴案后跪坐,将琴置于膝上。那是一张古琴,漆色沉静,琴弦光润。她先试了几个音,指尖过处,音色清越通透。
然后,她闭上了眼。
手指落下,琴音流淌而出。
起初如溪水潺潺,清浅婉转;渐如江河奔涌,波涛暗生;忽而一转,化作深海呜咽,幽邃苍凉。弦音间似有珠泪滚落,一声声,砸在听者心头。
张良凝神细听,片刻后,低声讶道:“这是……《沧海珠泪》?”
弄玉指尖未停,只微微颔首。
韩非端着茶杯,忘了喝。他目光落在弄玉抚琴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白皙,却在琴弦上稳如磐石。琴音越来越急,如暴风骤雨,如惊涛拍岸,最终在一声裂帛般的长音后,戛然而止。
余韵在室内久久不散。
韩非缓缓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击掌赞叹:“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弄玉姑娘之琴艺,已得古之旷修真传,不,甚至青出于蓝——旷修奏的是天地悲歌,姑娘奏的,却是沧海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因着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听着总像带着三分花花公子的轻浮。
紫女在一旁斟茶,闻言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九公子这张嘴,夸起人来倒是和哄那些贵族小姐时一般无二。”
韩非立刻喊冤:“紫女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是真心赞叹!不信你问子房!”
张良轻咳一声,微笑道:“弄玉姑娘琴艺确已臻化境。尤其方才‘珠泪’一段,以泛音模拟水滴落海,虚实相生,意境深远,非十年苦功不能至此。”
弄玉被夸得有些羞赧,低头轻声道:“先生过誉了。弄玉只是……心中有所感,便寄于琴弦。”
“心有所感,方能动人。”韩非正色道,旋即又笑了起来,“不过姑娘方才弹琴时,我倒想起一桩趣事——传说旷修当年奏《高山流水》,引得山鸟驻足,江鱼出听。今日姑娘这曲《沧海珠泪》,怕是要让屋外那株秋海棠连夜开花了吧?”
这话说得俏皮,连弄玉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气氛正融洽时——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酒坛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粗鲁的吼叫,夹杂着侍女的惊呼。
“人呢?!都死了吗?!让弹琴的那个!给老子过来!陪酒!现在!”
那声音粗犷跋扈,带着醉醺醺的蛮横。
弄玉脸色瞬间白了。
紫女眉头一蹙,放下茶壶,对韩非和张良低声道:“是左司马刘意。”
韩非眼中笑意冷了下来。
张良站起身:“此人酗酒闹事,恐对弄玉姑娘不利。不如……”
他话未说完,紫女已抬手止住:“二位稍坐,我去处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恢复那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毫无温度。推门出去前,她回头看了弄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弄玉抱紧琴,指节发白。
夜已深。
韩非挑着一盏素纱灯笼,身影在紫兰轩门前的石阶上拖出长长一道,随即没入新郑深秋的街巷。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像一粒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萤火。
三楼兰室的窗,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紫女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点微光转过街角,直至彻底消失。夜风拂起她鬓边一丝碎发,也带来了楼下渐散的酒气与隐约的琴音——那是另一间雅阁里,尚有客人未散。
“他每次这样独自回去,你都看着。”
卫庄的声音从室内阴影里传来。他已从窗边移到了案前,鲨齿剑依旧横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剑鞘上的一道旧痕。
紫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合上窗,将寒意与夜色隔在外头。她转身,走到案边,执起温在暖炉上的小壶,为卫庄面前空了的杯盏注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看习惯了。”紫女的声音很淡,“就像看一盏灯,明知它终会熄,却还是希望它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卫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执壶的手上。那手稳若磐石,水流如线,分毫不差地注入杯中,水面平静无波。
“你从未问过我,为何要帮他。”卫庄忽然道。
紫女放下壶,自己也端起一杯温水,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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