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顽固的方式,存在于他国的意识里。
构思精妙。甚至可以说,毒辣。
有识之士看穿了,短时间内也难以破解,更难以动员力量去抵制——凭什么阻止本国贵族追求更精美、更“雅致”的享受?
尤其是当这种享受,还象征着与“文明中心”韩国的亲近时?
而无知者,只会疯狂追逐,让财富如江河般倒灌入韩国。
白亦非指尖轻轻叩击着廊柱。
通常情况下,任何可能分散资源、影响军备的计划,他都会坚决反对。姬无夜那个只认眼前利益的莽夫,按理也该反对。
可问题就在于,这计划最大的得益者,恰恰是姬无夜和翡翠虎。青瓷的利润,最终会流入夜幕的口袋。
坏事,突然变成了对他们夜幕的“好事”了。
所以姬无夜乐见其成,所以翡翠虎推波助澜。
白亦非心中的抵触,因此而消散了大半。
他虽清贵自持,却绝非迂腐之辈。能壮大夜幕实力的事情,他没有理由反对。
更何况……
他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这计划的光速推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韩国一个赤裸裸、血淋淋的现状——国库已经干涸到,饥不择食了。
以至于这样一个带着明显隐患、长远来看可能招致灾祸的“鸩毒计”,只因它看起来“不得罪任何人”、“能迅速捞取重利”,就被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捧上了神坛。
可隐患,真的不存在吗?
白亦非仿佛能看到那样一幅图景:随着青瓷如水银泻地般流向列国,海量的金钱回流韩国,尤其是新郑。韩国会迅速膨胀,变成一头……金光闪闪的肥猪。
财富本身不是力量。
将财富转化为甲胄、刀兵、粮草、军心,需要时间,需要高效廉洁的官僚体系,需要坚定不移的国策。
韩国有吗?
新郑的歌舞升平,夜幕内部的争权夺利,韩王的昏聩,张相国的老迈求稳……谁会去操心,将金子熔铸成守护金子的剑?
没有人。
而这头肥猪的香气,能飘多远?
西边的秦国,南边的楚国,北边的赵国、魏国……那些虎狼,会留给韩国“长出一副足以自卫的厚皮和獠牙”的时间吗?
不会。
他白亦非驻守的边境,将是第一道被冲击的血肉城墙。压力,首当其冲。
但放弃这个计划呢?那就更加愚蠢了。
难道韩国不变成金猪,秦国就不想吞并韩国了?
他镇守边关,对秦军的动向和野心,比新郑任何一位高居庙堂的大人都要清楚。
有没有这笔钱,韩国都危如累卵。
那么,多点钱,至少能让他的白甲军,多撑一会儿,多杀几个秦狗。
所以,他不会反对。
国家的大患暂且理清,思绪便转向了“家事”。
夜幕的家事。
姬无夜认为的威胁,是流沙。
那个由韩非牵头,聚拢了卫庄、紫女、张良的小团体。
确实是个麻烦,需要认真对待,这也是他们几凶将需要合力商议解决的问题。
但在白亦非看来,夜幕眼下还有一个更隐蔽、也更根本的威胁。
而这个威胁,只能由他自己来处理。
思绪回到数月前,明珠那封带着怨气的密信。信中抱怨姬无夜行事愈发张狂,对韩王缺少起码的敬畏,连带着让她在宫中周旋也倍感被动。
然后是蓑衣客持续的报告——夜幕近几年来的财富暴增,源头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一个他过去从未正眼瞧过,如今却不得不反复审视的名字。
操持贱业,自甘堕落,这是白亦非最初听闻时的印象。
清贵者不操贱业,并非一句空泛的道德训诫,而是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
贵族的根本在于影响力与土地,而非锱铢必较的金钱。
动用珍贵的贵族影响力去沾染铜臭,是舍本逐末,是自我玷污,是在模糊贵族与庶民那条至关重要的界线。
但韩沥后续的一系列作为,推翻了这个简单的判断。
农事增产,稳定新郑物价;青瓷问世,开辟惊人财源;还有那些听闻中的管理制度、记账方法……这不是简单的“操持贱业”,这是将某些被贵族视为“实学”但束之高阁的道理,真正践之于泥土,并结出了硕果。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白亦非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惊叹。他那位昏聩平庸的同龄人,韩王安,竟然能生出韩非这样的法家奇才不算,还诞生出了韩沥这样一个……怪胎?
可惜,哪个都不会为韩王安所用,也不会轻易为他白亦非所用——只是韩沥暂时是加入夜幕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正是韩沥的加入,像一块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