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非抬起头时,看见一身粉色宫装的红莲提着个精致的木箱,像只溜进禁地的蝴蝶,轻巧地钻了进来。她身后的门被守卫重新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红莲?!”
韩非又惊又喜地从蒲团上起身,余光瞥向对面——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蒲团上还留着凹陷的痕迹。卫庄在他转头去看门的刹那,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红莲的眼睛很亮,她先是看了看对面明显有人坐过的蒲团,又歪着头听了听空气中还未散尽的余音,这才好奇地问:“你刚才跟谁在说话呀?”
没等韩非回答,她已经得意地提起手中的木箱,在哥哥面前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嗯?”韩非迷茫地眨眨眼,随即鼻子一抽,整个人像被线扯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酒!”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红莲却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冷宫——那些蒙尘的青铜器、褪色的锦缎、还有窗外死寂的庭院——她撇撇嘴,一把将木箱藏到身后。
“哼!”小公主脾气上来了,“居然让你待在这么一个破地方。”
韩非的心早就跟着木箱跑了,他围着红莲转,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好妹妹,快把酒给哥哥——”
红莲却忽然认真起来。她按住韩非的肩膀,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真实的担忧:“哥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惹父王这么生气?”
韩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十七岁的红莲,皮肤白皙得像是从未见过真正的烈日,眼眸清澈得像宫里那潭养着锦鲤的池水。她还在为一点小脾气撅嘴,还在为一次禁足觉得是天大的委屈。
十七岁。
韩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座城的另一端,另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十四弟韩沥——此刻恐怕正对着地图,用最冷静的语气,计算着要用多少条人命,去换一个“不被拆分”的机会。
人与人之间。
韩非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疲惫。他珍惜红莲这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像珍惜一件易碎的琉璃器。可同时,他又为那个同样十七岁、却已经悍然催生出足以撼动国本之巨兽的弟弟,感到一种近乎惭愧的汗颜。
但他不打算破坏红莲的世界。
于是韩非瞪大眼睛,迅速转移了话题:“外面把守如此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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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她开始讲述来时的经历,声音里带着点后怕,又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冷宫外的长廊,红莲提着木箱,目中无人地往前走。她穿着宫装,步摇在鬓边轻晃,像一朵会移动的芍药。
“锵!”
两把长戈在面前交错,堵死了去路。
“公主,将军有令,外人不得入内。”戴面罩的禁军士兵声音沉闷。
“好大胆子!”红莲跺脚,威胁却像小猫伸爪,“整个王宫都是我的家,你们竟敢说我是外人!”
她硬闯。
第一道阻拦的士兵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对公主动粗,被她闯了过去。
可第二队人很快堵了上来,四人持戈,结成了更严密的阵势。
“公主殿下,”为首的士兵语气恭敬,动作却不容置疑,“非常时期,即便是王家……”
“你给我闭嘴,赶快闪开!”
红莲不管不顾,低头就要冲。
四杆长戈瞬间收拢,将她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冰冷的戈刃和铠甲的反光。
“公主殿下硬闯的话,”士兵做了最后警告,“我们就要失礼了!”
“嗯?!”红莲恼怒地抬起头,她倒要看看,这些人敢怎么对她“失礼”。
身后,一只戴着手甲的手伸来,眼看就要按住她的肩膀——
一道玄影如夜色凝结,突兀地切入那片铠甲的金属反光之中。
红莲甚至没看清那人的动作。
她只听见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像重物砸在沙袋上。紧接着,围住她的四名士兵同时软倒,长戈落地,发出零乱的锵啷声。
而她因为前冲的惯性,在阻碍消失的瞬间向前扑去,手里的木箱也脱了手——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接住了下坠的木箱。
红莲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尖掠过一种冷冽的、像是雪后松柏的气息。她惊慌抬头,看见的是一头罕见的白发,和一双灰色、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得很长。
长廊的宫灯在那人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下颌线硬朗,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静默,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站稳。”
两个字,声音很低,没有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