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韩沥那张年轻的脸,不是他身上朴素的灰袍,而是他身后那沉默肃立的上千部众,是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是肥一和那些百越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自己……自己这群人,好像……真的还有的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扼制。
而天泽——
在肥一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杀意,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凝固成了某种空白。
选……出来的?
金色的竖童剧烈收缩,童孔深处,仿佛有某个尘封的、他刻意遗忘甚至鄙夷的图景,被强行撕开。
是了。
是了!
百越之地,山高林密,部族散居。
所谓的“君长”,在很久很久以前,哪里是什么高贵不可侵犯的封号?
那不过是一个强大部落首领的代称!
可以叫邑君,可以叫酋帅,甚至可以就叫酋长!
推举,拥戴,血盟……这些粗粝的、原始的、充满山林气息的规则,才是百越权力最初的模样。
后来,越国崛起,称王建制,试图向中原那些礼仪邦国靠拢,将这些散乱的部落纳入一个更严密的“王国”体系。
君长之名,才开始沾染上“册封”、“效忠”的色彩。
可这一切,都被打断了!
被楚国的铁蹄,被韩国的弓弩,被联军的烽火,硬生生打断在那“将成未成”的尴尬节点上!
旧的部落推举古制尚未完全消亡,新的王国册封体系又未真正建立。
于是,那些该死的、落后的、本应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部落规则……竟然就这样,被保留下来了?
像深埋地底的古老种子,平时无人记起,可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雨水——
它就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甚至……撬动王权的基石!
天泽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节奏。
---
“您确定您想要被叫君长吗?”
肥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天泽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轰鸣。这一次,他问的是韩沥,语气郑重,像是在进行某个古老仪式前最后的确认。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肯定地点头:
“我确定。”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终落下的定音锤。
“好。”
肥一吐出这个字,不再看天泽,不再看任何人。他猛地转身,面向韩沥,右腿后退一步,左膝猛地弯曲!
“砰!”
右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昂起头,黝黑的脸上所有的憨厚、卑微、迟疑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与决绝,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参见君长——!!!”
---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早已埋好的火药线。
“哗——!!!”
寨墙上,阵列中,所有穿着幻梦袍服的百越战士,无论手中是握着长矛还是拉着弓弦,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单膝跪地!
动作或许不够整齐划一,跪下时带起的衣袂破风声、甲片摩擦声、甚至有人因激动而微微踉跄的杂音……混合在一起。
但紧接着爆发的吼声,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深红天幕的洪流: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声浪滚滚,从数百张喉咙里迸发,冲上夜空,震得火把的光焰为之倒伏、摇曳!那是混杂了各地百越口音的呼喊,粗粝,沙哑,却炽热滚烫得如同喷发的岩浆!
地上,那些原本瘫软如泥的百越难民,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击得浑身发抖。
几个年轻些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和污泥,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
他们看看周围跪倒的同族,看看那个被尊为“君长”的年轻韩人,再看看远处那位面目狰狞、欲要杀人的“太子”……
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在绝望的眼底滋生。
恐惧依旧在。
但对“生”的渴望,对“路”的寻觅,压过了一切。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踉跄着朝着韩沥的方向,猛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发出呜咽般的含糊声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族老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些年轻人的动作,枯瘦的手掌无力地张开又握紧。
他最终没有动,但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唤醒的古老记忆,以及……深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