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紫兰轩三层的雅间却灯火通明。
这里不像王宫正殿那般肃杀,空气中飘浮着澹澹的兰草香气,混着酒液的醇厚。
可当韩非坐在这里的几个人对面时,脸上的神情却比面对韩王时更加凝重,更加畏缩。
“恭喜公子,独揽大权。”
紫女端着玉杯,倚在他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瘫坐在席上的韩非。
烛火在她深紫色的眸中跳动,漾出几分戏谑的光:“姬无夜,四公子,如今都唯你马首是瞻了。”
“呵呵呵……”
韩非整个人往凭几上一靠,发出一连串有气无力的苦笑。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紫女:“紫女姑娘,我要的是安慰,不是往伤口上撒盐。”
“安慰这种事情,我不擅长。”紫女轻笑着抿了口酒,侧身让开视线,“你应该去找他。”
韩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席上,卫庄正襟危坐。
一身玄衣如墨,银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按在膝上,背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寒气的名剑。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过来,没有怒意,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场。
韩非与他对视了一息,果断转回头,满脸堆笑地看向紫女:“你还是继续撒盐吧,多撒点,我受得住。”
“噗嗤。”
一声轻笑从门边传来。
弄玉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只朴素的陶杯。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少了些乐姬的柔媚,多了几分江湖女儿的利落。
自那夜在紫女安排下“刺杀”韩非,又在卫庄的试炼中逼得这位流沙之主用上双手后,这个知晓了身世、心怀复仇火焰的姑娘,便正式成了流沙的一员。
她将陶杯一一放在众人面前,最后端着一杯走到韩非身边,轻轻放下。
“公子,请用。”声音温婉,动作轻柔。
“唔……”韩非捧起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弄玉懂我。”
他抿了口茶,到底还是躲不过,只得抬眼重新看向卫庄。
卫庄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凉的刀锋,一点点刮过韩非脸上每一寸强撑出来的轻松。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紫女把玩着酒杯,弄玉安静跪坐,张良抱着一大摞资料刚走到门口,见状也放轻了脚步。
良久。
卫庄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火中取栗。”
韩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杯壁,最终却只能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不敢再看卫庄。
“这个栗子,”卫庄端起紫女早放在他面前的酒,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弄,“很烫手。”
“所以……”韩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表情轻松些,“需要喝杯酒,先壮壮胆。”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壶,却被张良的动作打断了。
“九公子,资料都整理好了。”
张良抱着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卷轴、皮纸和竹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堆在长案中央。那些陈腐的竹简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与雅间里的兰草香格格不入。
韩非赶紧把酒杯和陶杯都挪到一边,生怕这些厚重的“历史”把杯盏碰洒,污了珍贵的记载。
他一边收拾,一边对张良露出赞许的笑容:“子房果然做好功课了。”
张良将最后一卷竹简放下,闻言肩膀却垮了下来。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叹道:“我更想让厕筹变成纸啊——这些资料的内容,若抄在纸上,恐怕不过几本策而已。”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说完自己却怔了怔。
什么时候起,他衡量知识的载体,竟会下意识用上“厕筹”这种粗鄙之物,且为它的不便而感到惋惜了?
“我们……没办法处理墨。”韩非也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同样的惋惜。那日听张良所言管一演示的“划痕填粉”之法虽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简单嗟叹后,张良迅速进入状态。他抽出一卷最陈旧的皮纸,在长案上铺开,手指点向上面密密麻麻却残缺不全的记录。
“实际上,任何史籍归档,对照年表纪要,发现对于天泽的任何最终结果——”张良顿了顿,声音压低,“都是空白的。”
“空白……”韩非放下茶杯,手指抚过下颌,眼神深邃起来,“往往是用来掩盖不忍直视的真相的。”
“正是。”张良点头,开始为众人梳理,“百越太子,名为天泽。虽贵为王胄,但天赋异禀,精通百越巫术。在驾前喜欢招揽各路奇人异士,又因生就异相,被称为‘赤眉龙蛇’,也有称‘赤眉君’。”
“赤眉君。”韩非咀嚼着这个称号,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妖异与力量。
“百越王族在二十年前遭遇楚韩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