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的时间很短。
短到韩非胸中翻涌的千言万语还未找到第一个出口,韩沥已经先转回了头。
“等我一会,收个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轻快——如果忽略此刻他手中那根弯针正从一具苍白躯体的皮肉间穿出的话。
韩沥重新低下头,专注得像是在绣一幅最精细的锦帛。
他稳稳地将最后一针拉紧、打结,然后从旁边托盘里取过一根细芦管。
那芦管显然用“点火酒”浸过,透着股熟悉的辛辣。
他将芦管仔细地安置在缝合好的伤口底部,用细线轻轻固定。
“这样,”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早已失去意识的伤者解释,“要是里面化脓了,好歹有个口子能流出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某种卸下重担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韩非,看向门口那名手足无措的医卒。
“那个……那个谁,”韩沥指了指他,“我已经好一阵没听到旁边屋子有动静了,你去看看,还有几个喘气的。”
“遵命,公子。”医卒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流沙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医卒推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片刻,里面传来两声清脆的——
“啪!啪!”
那是手掌拍在脸颊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冰冷。
紧接着,医卒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向下一间,推门,走进去。
“啪!啪!”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摇头。
一间,又一间。
韩非看着那名医卒沿着走廊走下去,在每个房间里重复着这套动作——推门,拍脸,摇头,出来。
这样子,更像在检查一批已经失效的货物。
终于,医卒检查完最后一间,快步跑回韩沥所在的病房门口,躬身道:“启禀公子,您负责的这层,其他几间的伤患……都已经过了。”
韩沥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睑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睁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某种极其短暂的波澜,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所取代。
“清空病房。”他说。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是!”医卒转身跑下楼去。
不一会儿,楼梯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四五名同样穿着深色短衣的医卒快步跑了上来,他们动作麻利得近乎机械。
两人一组,掀开病榻旁备好的粗麻布幔,将那些已经僵硬的躯体裹进去,布幔边缘迅速折叠、扎紧,形成一个简陋的裹尸袋。
然后他们抬起布包,转身向楼下走去。
但布幔并不厚实。
有些布包在抬起时,深色的液体从缝合不严的缝隙里渗出,一滴滴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那些液体混着血污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浊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唔……”张良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
“哕——”紫女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地上满是失态的凭证。
韩非和卫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非死死咬紧了牙关,牙根传来酸涩的痛感。
卫庄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移开,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
今天,他们都看到了寻常贵族一生都不会看到的景象,获得了某种“非常人”的见识——虽然有的选的话,他们宁可永远不要这样的见识。
弄玉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呢?
韩非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幸运的是她不必目睹这一切;不幸的是,她也因此错过了理解某些真相的……机会。
韩沥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身上的罩袍下摆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
两名医卒提着水桶和用布条捆扎成的简易拖把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点火酒。
“记住,”韩沥对他们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的菜式,“先熄了这层的灯,再洒点火酒。洒匀些。”
“明白。”医卒点头。
“再来个人,”韩沥又指了指病房里、地上那堆颜色变得诡异的内脏组织,“把这里也清理一下。”
韩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抽搐。
然而韩沥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算了,要不还是我来清理吧。”
“呃,不不不!”一名医卒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