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六指黑侠坐在右边客位上,兜帽下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按你的说法,我确实骗了自己——或者说,秦强而六国弱这句话还是牵强了。不如说,秦比六国更会用士民。”
“巨子。”荆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
他看向韩沥,目光复杂。
还是让墨家首领受到了韩沥的暴论伤害。
但他怪不了韩沥。因为韩沥说得对——实话伤人。而巨子宁愿听真相,痛苦而实在,也不想听奉承,快乐而虚假。
六指黑侠只是对荆轲晃了晃手,示意自己不在意。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转向韩沥,继续追问:
“也就是说,如果六国也会用士民,其实大势不是不可逆转,是吗?”
“当然。”韩沥点了点头,“但这怎么用,敢不敢用,才是关键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不是谁能做到秦孝公那样——为了逆转秦国的弱势,而做出了革自己命,让商鞅主持变法的壮举的。”
“革自己命?”巨子听闻了一个陌生的词,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指鼎革吗?”
“鼎革是指朝代更替。”韩沥认真地纠正,“革自己命,就是要割自己的肉,流自己的血,去反哺自己的国。”
他看着巨子,一字一顿:
“秦国能强于六国,其实就做到了一点——搅动水。”
“搅动水?”巨子的声音里突然上挑了一瞬。
他的脸被笼罩在兜帽里,无人看得见其神情。但此刻所有人都知道——巨子被点进了一个重点里。
荆轲皱起眉头。
“水是指什么?”
他游侠出身,虽然过去也是贵族,但对这种形而上学的指代不是太懂。
“一般而言,水是指这世间最多的那类物质,有时候也可以拿沙子来指代。”巨子为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长者的耐心,“而在这人世间,最多的东西其实就是民。”
“搅动民?”荆轲对此有些懵。
韩沥看着他,目光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荆轲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秦制限制传统贵族,并且推导出军功爵制,实行耕战——其根本的目的,就是给这秦国万千之民一个信用。”
他顿了顿。
“杀敌报国,你就能成为有土之人,就是贵族了——或者稍微次一等,就是士了。”
荆轲愣住了。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巨大的力量。
指节发白。
青筋暴起。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
扶手应声而裂。
荆轲甚至没来得及看着自己的手,没来得及看着那块被他生生捏裂的木头,他的脸上只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茫然的表情。
居然……
居然是这样?!
难怪秦国如此不可抵挡——因为他让士民上下一心!
而六国的士民无法上下一心,于是就只能被秦国凝聚一心的矛头给冲垮!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韩沥的声音响起:
“次非先生,你现在得赔我把椅子了。”
他直接喊了荆轲的字。
“啊?什么?!”荆轲不解,随即看向自己的手,马上一缩,“我去!怎么这椅子这么不经事啊!”
“是你心乱了。”巨子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椅子其实很结实。”
他不看荆轲,只看向韩沥。
“荆轲这次捏烂的椅子,让我墨家来赔吧。木一会重新打制一张椅子给你,工本费由我墨家出。”
“巨子……我……”荆轲对此异常难堪,“还是我来……”
“我意已决。”巨子对此不做退让。
韩沥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淡,一把椅子而已——工具无意中被损坏了,换了就行。
但这一番小插曲,总算把那深沉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荆轲讪讪地看着那块裂开的扶手,又看看韩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也知道,巨子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毕竟,堂堂墨家剑客,在别人府上捏裂人家的椅子,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六指黑侠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