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韩沥迎着冬日的冷风去了医堂。
雪后初晴,天色灰白,屋檐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韩沥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袄,踩着扫撒队清理过的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昨晚睡得不错。
医堂的大门在望。
然后韩沥愣住了。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人影绰绰。但那些人影,不是他熟悉的医卒灰衣,而是——五颜六色。
红的、青的、黑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的袍服在晨光下晃动,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这些人穿着各色衣裳,外面却统一披着一件粗麻布衣,在几个医卒的带领下,沉默地清理着院子里的积雪、擦拭着廊下的栏杆、搬运着晾晒的被褥。
动作很轻,很熟练,但也很沉默。
没有人说话。
只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和水桶轻放在地上的闷响。
韩沥站在原地,看了一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阴阳家,不得不落地了。
他抬脚走进院子。
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看见他,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韩沥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睑后面,有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他没有理会,径直穿过院子,向二楼走去。
医堂二楼的回廊上,念端正站在那里。
但她身边,不再是一个人。
六个穿着不同衣服的年轻人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个穿青袍,一个穿黑袍,一个穿黄袍,年纪都不大,十几岁的样子,脸上带着恭敬而茫然的神色。
念端看见韩沥,那张清秀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光芒——那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的光芒。
“沥公子!”
她几乎是冲过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韩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能不能告诉他们,该干什么?”
念端的声音里带着崩溃,愁眉苦脸地指了指身后那六个年轻人。那六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
“今天他们来了,然后就只会等我的吩咐,可我该干什么啊?”
念端深吸一口气,那张脸上写满了后悔。
“唉,我昨天做了个什么决定啊?”
她在后悔什么呢?她在后悔昨天和月神谈判时,没有把“怎么分别管理”说清楚。
阴阳家弟子来了,却还认她为管事,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管这些人。
韩沥看着她。
“看在你没玩过这套的份上,”韩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教你一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六个年轻人,又扫过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可以按照时辰,做好分配。每两个时辰谁出现,谁就出现;谁不出现,就该忙自己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弟子身上,平静,但不带任何情绪。
“忙什么事情,我不管,因为我最近不忙医堂的庶务,也不知道你们该干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在乎的是这股势,要如同天地元气一般顺畅无阻。如何让这个医堂气通人和,这可是你们阴阳家的本事,别告诉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更加温润起来,但温润的声音里带着压力。
“这是我第一次见阴阳家行事,我报以了期望。莫让我失望。”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
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不是慌乱,不是仓促,而是某种整齐划一的、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穿红袍的聚向一处,穿青袍的聚向另一处,穿黑袍的、穿白袍的、穿黄袍的——各自成队,然后迅速散开,消失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不到十息,院子里只剩一个人。
一个蓝发少年,穿着深青色的袍服,安静地站在廊下。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很直。
“哇!”
念端看得呆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韩沥瞥了她一眼。
“哇个毛!”
“你要练成这样的不在意,得下十年功——慢慢捱吧。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念端虚心地点了点头。
“哦哦。”
韩沥看着她那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一些:
“十年后,你要在本职工作上有所成,就得看别的家的书了。学学问,最终就是要通各家之大义,海纳百川,最后大成。”
念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嗯,沥公子所言,颇有吕相之风啊。”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后是“哒、哒、哒”的声响——木履踩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