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悠闲的早上。
四月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斑。亮斑慢悠悠地爬过地板,爬上榻沿,最后落在韩沥脸上,让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赖床,从榻上翻起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脚底板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很轻的寒噤。
然后他就开始在室内赤着脚慢跑——一圈,两圈,三圈,脚掌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没办法。
这不是他的私人住所,只是他的官署住宅。
如果一个县令在官署里表现出一副把官署当家的样子,随心所欲地在院子里蹦跶,这会给人一种——这人把官署当私有的想法。
官署是公器。
县令只是暂时坐这个位置的人。
你要是在院子里晨练,属吏们怎么看?
庶民们怎么看?
那些盯着你找茬的人怎么看?
所以他只能在室内跑。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圈一圈地跑,像个关在笼子里的仓鼠。
他一个外地人当秦国县令,最好的为官方式就是当一个标准的、几乎像人工智能一样的法家徒。
没有太多私人欲望表现在公众面前——无论是在下属还是庶民面前——一切都要规矩,一切都要在框框里。
这样,无论他把自己的人放进县寺里替县寺的属吏服务也好;明明作为县令应该尽可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县寺,但他偏偏喜欢下乡行县也罢;甚至,他还喜欢靠给鳏寡孤独下地以收买底层民心——
但以上这些事情做下来,人们不会怀疑此人有割据之心。
人们只会觉得——
这人莫不是有病。
因为韩沥的行为,再敏感的人也很难挑出太多的私心。
而能给他找茬的人,却一般只在朝堂——他们大多都是御史,只盯高官。
一个千石县令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谁有空天天盯你。
跑了一阵,气息开始微微发喘。
他停下来,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身体往下沉了几寸——扎了个标准的马步。
双手各自抓握住一个坛子的坛口。
坛子是陶制的,里面装满了铁砂,每个少说有三十斤。
韩沥握着坛口,手臂平伸,纹丝不动。
肌肉在亵衣底下绷得死紧,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做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室内健身也算别有一番风味。至少——
“呼。”
韩沥双手悬空松开了抓握坛口的手。
两个坛子同时往下坠,坠到一半——他的手突然伸出去,十指重新扣住坛口边缘,精准得像两把铁钳。
然后还是以保险起见,换单手交替悬空抛接吧。
放下左边那只坛子,右手把剩下的坛子往左边一抛,左手凌空接住;再抛回右边,右手腾空抓住。
坛子在两手之间来回翻飞,铁砂在坛腹里沙沙地响。
在室内是练不了剑术和枪术的,空间不够,另外也舞不尽兴——像他见过的赵长军饰演的袁世凯在狭小的房间,醉酒舞剑,煞是惊艳。
他现在也可以做到,只是没必要。
但马步、站桩和这种鹰爪功的练法,却可以暂时顶替一下。
至少每天都要保持身体的某些地方发酸发胀,不然这一天就感觉缺了什么。
收功的时候,两只坛子被稳稳地放回墙角。
韩沥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咔两声脆响,然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
正准备去外面找盆水抹身,门就被敲响了。
“公子。”是横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我是来给你送水净身的。”
“拿木盆撞开门进来就是了。”韩沥随口应了一句。
“哎呀,公子。”横梁还是选择放下木盆,找推开门,再把木盆抬起来端过门槛,盆沿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麻布汗巾,“这官寺的门坏了还是要拿俸禄去修的。虽然以公子的财力确实不在乎这点,但也不能浪费啊。”
韩沥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横梁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但碎得倒是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冷清官署里难得的人气。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木盆里的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把汗渍擦干净又不激毛孔。
汗巾也是新的,粗麻布浆得挺括,闻着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
韩沥笑了一下。
“你能在我刚刚收功就送盆水过来——”他把汗巾丢进水里浸了没,拧到半干,抬头看了横梁一眼,“是不是蛤妹告诉你的?”
蛤妹就是月神——自从那次在白芊红面前给用幻术遮蔽自己真容的月神起了这个混名后,基本上在横梁面前,韩沥就是这样介绍蛤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