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的水花,在路灯底下白花花一片。
水声很闷,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捂了一床被子。
黑车停了。
两个人下车,走到缺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死了没?“一个问。
“火着了,就死了。“另一个说。
“动作快点。“开车的那个绕到车尾,踢了踢轮胎,“天亮前弄完,天一亮就不像话了。“
后备箱盖弹开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他们走回黑车,打开后备箱,拖出一个人。手脚被捆着,嘴上贴着胶带。
拖过车门框的时候,那个人的头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人没反应。
陆鸣明白了。车里烧的那个不是车主。车主压根没开车——他是被一路拖到这儿来的。
他想起那个跑夜班的老实人。家就在桥那头。
两个人把他拖到翻覆的suv旁,塞进驾驶座。那个人的脑袋耷拉着,被安全带卡扣硌了一下,也没反应。另一个绕到车头,拧开半瓶白酒,往驾驶座里浇:“省得验。“
酒瓶磕在车架上,“当“一声脆响。
那半瓶酒,在画面里泛着一层冷光。
点火的人弯腰,胸口有东西滑出来,掉进座椅缝隙。他回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捡。
打火机响了一下。
点火的人戴着手套。打火机凑过去,先点的是座椅底下泡了酒的坐垫。火苗舔上去,闷闷一响,然后就蹿高了。
火“轰“地腾起来。
180秒,到这儿,没了。
白光灭了。
陆鸣还蹲着,手搭在焦黑的方向盘上,没动。
风把工作服吹得猎猎响。
“喂,你没事吧?“民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鸣没听见。
他的心跳擂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刚才那一下,是今天的第二次。
白天一次,晚上一次。还剩一次。
他数过很多遍这个数字。不多,一天三次,碰一次,少一次。用完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放完了,画面不会自己关。
他得自己把它按掉,像按电视。按不掉的,就留在梦里。按不掉的时候,他整夜睁着眼,听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去年冬天那次之后,他有三个月不敢碰车,碰了方向盘就干呕。
今天这辆,他躲不掉。
他看见的不是酒驾。是有人把一场谋杀,做成了酒驾。
他低头,去看座椅缝隙。
烧焦的座椅底下,夹着半截工牌。塑料烧化了,融成一团,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认得。
三个字。
启明财险。
他认得这工牌的款式——白天,理赔部那些人胸前挂的,都是这种。
回放里,点火那个人弯腰的时候,胸口滑出来的,就是它。
凶手是启明财险的人。
他把工牌握在手心。烧过的塑料还是温的,硌得掌心生疼。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你,干什么的?“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
“启明财险,查勘员。“
“保险公司?人都烧焦了,你们还看啥?“
“看怎么烧的。“
民警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上下打量陆鸣:“你看出什么了?“
“不好说。“陆鸣站起来,“等鉴定。“
手机响了。主管的电话。
“老陆,那单你接的?“
“嗯。“
“酒驾,除外责任。明天你把拒赔报告签了,这单就结了。“
“现场还没看全。“
“看什么看?交警都定酒驾了。“主管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理赔部钱总今晚亲自过去了。你在他眼皮底下,好好表现,别找事。“
电话挂了。
他干这行六年,见过的大多数回放,不是这样的。
白天,城北路口,前车急刹,后车没刹住。孙志强蹲在路边啃煎饼:“陆哥,拍啥呢?蹭掉点漆的事。“
前车司机蹲在隔离墩上抽烟,一脸晦气:“我都刹住了,他倒好,冲着就上来了。“
“你刹车灯亮得晚!谁看得见!“后车司机也不服。
“吵什么。“陆鸣蹲下去,在路面上比划了一下,“前车刹车灯亮没亮,行车记录仪里有。后车——看印子,踩了刹车,没刹住。后车全责,没跑。“
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手落到后车车门上。三分钟前的画面浮上来:后车司机低头看手机,抬头晚了,刹车踩下去,轮子在路面拖出一串断续的浅印,撞上。
画面干净。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动手脚,没有人往车上贴什么。
纯意外,就这么简单。